双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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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风暴

第一声枪响之后,我处于极度震惊之中。

他也是一样。他瞪视着我,脸上驰过诧异和愤怒。他后撤一步,左手探向腹部的那个窟窿。忽然,在他被痛苦扭曲的脸上,一丝笑意一闪而过。

他缓缓坐下,躺倒,看起来疲倦至极。

我颤抖着穿过枪声的袅袅余音和钢蓝色的烟雾,走到他躺卧的地方。血从他的手指间汩汩流出,他的眼珠向下翻滚,仿佛想在离开之前用目光抓住某样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他身下不断漫溢的黑色池塘和被血泡酥的书,站定,用柯尔特1903的准星对准他的额头。

他的目光最终抓住了我。“哈……”他吐了一口气,那声音近乎于笑。

我扣下扳机。

第一枪出于本能,第二枪则是蓄意。

于是,我的老同学变成了一具尸体;而我,成了一个杀人犯。

这结局算不上皆大欢喜;但是,请相信我,我有不得已的理由。

命运是个善于突袭的猎手。虽然他在来找我时就已经远远望见前方人生的急转,但急转的方向与他的设想却南辕北辙。那只是个寻常的周四下午,他走进我的铺着波斯地毯、摆着硕大胡桃木书桌以及一整面书墙(上面塞满装模作样的烫金书脊精装书)的办公室。

“嗨,睿智!”我向他伸出手。

他的嘴角挤出一丝难看的笑。

毕业十年,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的室友李睿智,数学家,十年的时光并未令他难以辨识。这个人依旧清瘦、微微驼背、头发蓬乱、眼袋巨大。看你的时候,他会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就像一个慵懒的赞许。

此刻,他对一个人人争相巴结的成功人士摆出了同样的姿态。

“你的房间,”扫视了半圈后,他总结道,“没有用视觉涂层。”

我讪笑一声。和李睿智打交道从来就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会把那一张臭脸窖藏了十年,使之回味更加醇厚绵长。

“我这人,比较恋旧。”我希望他能听出我话中的一语双关。

我引他在意大利皮沙发上落座。身着汉服的机器人侍女翩然而至,奉上明前龙井。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接过茶杯。

“那么,”我跷起二郎腿,“老同学找我何事呀?”

“我——”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你的收藏?”

哈!我心中的小人儿邪恶一笑。在我身后巨大的陈列柜里,躺着大大小小几十支枪。火器是我俩学生时代唯一的共同话题,那时我们都穷得响叮当,对枪支的争论和把玩只发生在虚拟视觉中。这年头,廉价的虚拟视觉涂层几乎侵入了人类生活的各个领域,相形之下,真实藏品所费不赀。

我喜欢他在财富面前表现出的瞬间的自我怀疑。

“M16,马克沁,斯普林菲尔德狙击步枪……”他旁若无人地嘟囔道,“妈的,柯尔特1903,点38口径。”

从他的小眼睛里漏出一道光。他的身体紧绷、前倾,屁股和沙发若即若离,作势欲飞。以我对他的了解,这是一种迷狂的状态,只有面对最喜欢的事物时,他才会如此。

枪。数学。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尽量压抑这一声中的处心积虑。

他如梦初醒,身子和目光一起塌了下去。“我想,”他皱了皱鼻子,“我想请你帮我两个忙。”

呵,李睿智呀李睿智,你还真是不改本色啊!我在心里嘀咕,十年不见,你倒是不客套,不仅占用我的时间,还张口要我帮忙——两个!

“你说。”我拈着茶杯,笑容可掬。

“这些年我在搞数学研究,你知道的,”他对着置于膝上的双手说话,“马尔特·斯库林那一堆劳什子。”

我点头。马尔特·斯库林,数学的终结。在我们大三那年,康奈尔大学的数学家斯库林发明了一套叫做“超连续”的数学工具;紧接着,使用这套工具,他推导出举世闻名的“斯库林方程”——这个方程统一了量子力学和引力,并在随后的实验中被不断验证,至今未被证伪。

科学界普遍认为,“大统一”的宏伟大厦就此封顶,人类对世界的求索走到了尽头。

自然,纯数学也就到了头。

“睿智,”我忽然有点同情这个生不逢时的人,“我不知道你研究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我对斯库林这个人着迷。”

啊?

“发现方程以后,”他舔了舔嘴唇,“如你所知,斯库林陷入了神秘主义,到处宣讲上帝的慈悲——就像当年的帕斯卡……”

“还有牛顿。”我补充道。

他摆手,像是要驱走盘旋在眼前的苍蝇,“不止于此。斯库林还以权威自居,处处打压进行相似研究的年轻同侪。”

这同侪里包括你吗?我暗忖,斯库林之后鲜有人进行纯数学研究,即使要打压,怕也是难找出头鸟吧?

“……总之,”李睿智总结道,“斯库林在功成名就前后判若两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

“斯库林的学术研究终止于方程的复平面映射函数,”他翻起肥厚的眼睑看我,“这是没有道理的。”

我在记忆中快速翻找。斯库林方程的复平面映射函数。似乎……有点儿印象。

几秒钟的等待之后,李睿智的礼貌终于耗尽,他再次扬起下巴,“将实数逐一代入斯库林方程的β值,其在复平面上的曲线要么收敛于零,要么收敛于一……”

当然当然,数学终点处的餐后甜点,数学系学生聊胜于无的课后练习。比起芒德布罗集的优美和逻辑斯蒂映射的实用,这个在0、1之间跳跃的散点图又算什么呢?再说,那时的数学系学生也都无心向学了。

嗯,李睿智除外。

“这其中可能存在某种模式。”十年后的李睿智对我眨巴眼睛,“零和一……这让你想到什么?”

茶杯在去往嘴边的中途停住。“二进制代码?”

他耸耸肩,“只是猜测。对我而言,要破解这个模式——如果真的有的话——工程过于浩大。钱超然,这是你的长项,我希望你能帮我编个程……”

哼,图穷匕见。我吹着一汪碧水中的东方树叶,这就是你要求的第一件事?简单,我手下随便一个常春藤的大学生分分钟就能搞定。

“这个……”我面露难色。

他迫切地看我,接着仿佛意识到自己的“纡尊降贵”,脸颊绯红。

“看在老同学的份儿上……好吧。”我说。

李睿智想给我一个笑容,可经过脸部肌肉的转译,笑容蜕变成又一次不协调的震颤。没关系,我已经在他的骄傲里看到了裂缝。李睿智啊李睿智,你也有今天!我抖着二郎腿,心中舒畅无比。大学的时候,我们就不是一路人。我,钱超然,是你在大学里随处可见的、关心衣食女友胜过学业、不到考试的前一天不会进入图书馆和自习室的那种学生,知识于我没有美学意义,只是实用工具。“知识就是生产力。”这是我的口头禅。而和我同宿舍的李睿智呢?这个来自小镇的青年土里土气、智商超高,还一脸孤傲。大一上学期,在我们尚有话可说时,他曾在寝室里宣讲:

“为什么学数学?因为数学关乎我们对世界的根本认识——物理是应用数学,化学是应用物理,生物学是应用化学,心理学是应用生物学,社会学是应用心理学……所以你瞧,数学是我们认识世界的基础,是真理,真理!”

随后他问我为什么学数学。

“学好数学,以后搞金融工程啊编程啊什么的好上手。”

他的脸像被冻住了一样。

大学四年,李睿智算是践行了上述那番话:泡图书馆发论文考试拿第一,他成了老师们的宠儿同学们心目中的学霸,更是早早便锁定了保研名额。对于毕业前夕我共同创业的邀约,他甚至连一个鄙夷的表情都不屑于给。

“爱好永恒无限的东西,可以培养我们的心灵,使得它经常欢欣愉快,不会受到苦恼的侵袭,因此最值得我们全力去追求,去探寻。”他面无表情地说,末了,又添上一句,“斯宾诺莎。”

我大张着嘴巴,“市井俗人”这个名号算是坐实了。从此以后我们无话可说。多年以后,当时光的河流汤汤而去,站在上游很远处的我才想明白:其实我和李睿智是同一类人,我们南辕北辙却都认为自己绝对正确,两头倔驴不可能走到同一条道路上。

也许,我那么看不上李睿智,是因为我不愿意承认,在心底,我其实是钦佩乃至羡慕他的:这个人可以为了自己的理想心无旁骛地向前,甚至“超然”于这个物质世界之外——也许,“超然”这个名字其实更适合他吧……

“超然……”李睿智的声音闯了进来,“还有一件事……”

哦对,我扬起眉毛,我看看你还有什么幺蛾子。

他在自己那件褪色的夹克衫里窸窸窣窣摩挲一阵,掏出一沓稿纸,摁在大理石茶几上。

“这是我十年的心血。”他说。

我倾身向前。泛黄的稿纸洇着黑蓝色的墨迹。我想象着昏暗灯光下奋笔疾书的老学究,他弓着背,厚眼镜下,眼睛只是两条会发生干涉的缝。

“你还用……写的?”

他皱了一下眉头,“做学术,还是要实打实的。”

我干笑一声,拈起那一沓智慧结晶。希腊字母。数学符号。我翻过一页。希腊字母。数学符号。我用大拇指戳着太阳穴,偏头疼山雨欲来。我把稿纸拍在腿上,“数学家,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推导过程。”

天,再没有什么比这种言简意赅更令人恼怒的了,简直就是在赤裸裸地嘲笑你的智商。此刻,李睿智昂着下巴,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样。

“推导什么?”我碾着牙问。

“世界的终极真理。”李睿智一脸云淡风轻,“我用斯库林的‘超连续’方法,推导出了一个优雅得多的大统一方程。你看看。”

我哑然失笑,手中的稿纸随着身体颤动,沙沙作响,“就这东西,你用了十年?”

“斯库林是错的。”他语气笃定,仿若宣判。

我把自己重重砸进沙发,以示抗议。

“斯库林的方程太丑陋了,”他自顾自地继续,“以前有位科学家怎么说来着?‘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为上帝感到遗憾。’”

擅改经典。不过我顾不上纠正他了,“斯库林方程可是已经被实验证实了的。”

“近似而已。”他那口气让我想起小说人物费尔明娜是如何评价伟大的巴黎的(浮华而已),“不比牛顿力学或者爱因斯坦场方程更高明。”

我捏紧拳头。李睿智目光低垂,嗓音喑哑,可你就是能在他的话语里找出那句“老子天下第一”。我想象着我的拳头如一枚巡航导弹,砸在他的塌鼻梁肿眼袋上,砸碎他的玳瑁框眼镜,打烂他那个不识时务不可一世的大脑……

我召唤侍女为他添茶。

“你比谁都清楚。”他的眼神在我和机器人之间转了一圈,“回到创世的时刻,回到奇点,斯库林方程是无效的。”

铛!正中靶心!我负隅顽抗,祭出我压箱底的知识储备,“这也许是因为,我们不可能在一个逻辑体系之内用逻辑认识这个体系……哥德……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是不是这个意思?”

“不该记住的东西你倒记住了,”他哼了一声,“数学就是被悖论搞残的。钱超然,别幼稚了,依我看,数理逻辑只是造物主在故布疑阵。”

攻守瞬间易势,现在换成我目瞪口呆。想要重振旗鼓,我需要时间思考——我起身,绕过茶几,拍了拍李睿智散落着头皮屑的肩膀。

“走,去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他向自己的肩膀偏过头,嘴角绷紧,显然,这样的身体接触让他感到极度不适。他还想说点儿什么,“咕——”恰在此时,他的肚子很知趣地嘟哝了一声。

身体是不会骗人的。我看着他悻悻起身,不无刻薄地想。在李睿智面前,美食也可以成为我的一个优势。

交响乐般的咀嚼声,被舔舐得光洁如新的餐盘。从李睿智贪婪的吃相中,我推测出他很久都没有像样地吃上一顿了。

“慢点吃。还有。”我慈爱地说。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李睿智埋头苦干。

路过的员工纷纷向我致意,转过身后便掩口窃笑。我微微不悦:这些被你们抱怨不休的饭食,可是一个清贫数学家的美味珍馐!

片刻,吃毕。他挺身,打了个饱嗝,舔了舔油嘴。“超然,我……”

“哎——”我打断道,“不急,回办公室再说。”

我特意带他绕了一条远路。我们步入盛开着郁金香和玫瑰的花园小径,穿过加纳利海枣和棕榈树投下的疏影,在巨大的球形玻璃拱顶下步行了五分钟。当中央大厅的自动门无声滑开,一个有八十五米高、下窄上阔、充满蓝色液体的玻璃巨塔瞬间占领了我们的全部视野。李睿智仰头,嘴巴大张,露出紫红色的上牙膛。这是一个无须掩饰,也无法掩饰的惊讶表情;这是一个长期处于密闭空间之人对阔大的自然反应。

我喜欢他这样的表情。

“我们的创世神,”我介绍道,“梵天。”

他吞了一口唾沫,“我没想到它会这么大……”

我轻浅一笑,伸手前指,“你看到的绝大部分其实是梵天的——你可以理解为——冷却塔。它的真身并不大……”他顺着我指示的方向看去,在冷却塔的正中,是一根纵贯上下的透明柱状体,有如定海神针;柱状体中冷光闪烁,仿若点点繁星。

“梵天有三百个量子位,传统计算机要达到它的计算能力,体积会和已知宇宙一般大。”

他默然凝视片刻,少顷,低低的声音像是从他身体的某个裂口流淌出来。

“它——像个茶杯。”

看来学霸们的审美趣味还真是普遍低下,我讪讪道:“我们的工程师也叫它‘杯子’。”

“所以,”我似乎在他脸上看到了稍纵即逝的笑意,“你所创造的世界,就是杯中世界……”

杯中世界?我听得一愣。我怎么感觉,我竭力在李睿智面前营造的奢靡宏大的氛围,就这样被一个比喻瞬间消解掉了呢?

哼,这就是他的反击吗?

“李睿智,”我愤愤然,“你可不要小瞧梵天,它……”

李睿智扬起一只手,“我知道。它可以在最根本的层次上模拟宇宙:天气预报、新材料试制、事故还原乃至经济理论验证,梵天弹无虚发。”

我紧绷着脸,确保得意之情没有偷偷溜出来。

“但是,”他狠狠地咬着前两个字,“在模拟宇宙大爆炸时,梵天所使用的斯库林方程是失效的。它从来没有创造出和我们有着相同常数的宇宙。”

我挠了挠鼻尖,“从应用的角度讲,这只是斯库林方程的一个小瑕疵。再说,在千奇百怪的宇宙中——”

“有的宇宙产生了生命,甚至进化出了智能。”他旁若无人地接管了对话,“你称这些虚拟的宇宙为‘拟像世界’——将拟像世界接入互联网,让全世界亿万玩家付费进入,在其中扮演各种角色:异星生物、坏蛋、英雄、神。你的巨额财富正来源于此——当然,你还能得到科研基金的资助,尽管对你来说那只是小头。”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到了什么程度?”他突兀地问。

“啊?”

“拟像世界中的文明。”

“这个……”我忽然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又变成了弱势的一方,是什么扭转了战局?难道财富真的敌不过思辨?妈的,这谈话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

“有的已经到了利用原子能的阶段。”我说。

“你考虑过渗透的可能性吗?”

我的耳中蜂鸣一声。“你怎么……”

“这想法是自然而然的吧?对那些宇宙来说,终极秘密就是架构世界的底层代码,一旦破解,智能在拟像世界里就会成为神。由于时间流速不同,智能渗入硬件层面,进而掌控互联网可能就发生在瞬息之间——那将是我们这个网络文明的末日。你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没有?”

作为一个宣称自己不会编程的人,他竟然想到了这一层,还表述得如此流畅、逻辑如此清晰,如果我当时冷静想一想,也许就会得出“这绝不是李睿智灵光一闪”的结论,那么事情就不至于发展至此。然而彼时的我已经被智力上的自卑彻底攫住了,竟没有注意到李睿智话语中暗藏的机锋。

“我们的网络安全部已经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我回答道,“他们有自己的解决方案……”

“哦?”李睿智扬起眉毛。

“商业秘密,无可奉告。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

他耸了耸肩,看起来并不感到失望。

说话间,我们到了办公室。耐心已消磨殆尽,我指着桌上那沓稿纸,“李睿智,说说你的事吧。”

他拍了拍脑袋,“哦,对。我想你在‘梵天’里试一试我的方程,我相信它才是这个世界的终极答案。”

“这个嘛……”我故意放慢语速,“要给我们的数学家先看一下,然后由董事会决定能否代入运算。”其实作为公司的创始人,我是有“借用”运算能力的小特权的——但如果不难为难为他,乐趣何在?

“拜托。”他起身,并不看我。拜托!这是拜托别人的姿态吗?

“我尽力。”

“谢谢。”

我差点儿要为他这一声“谢谢”感激涕零了。

他转身,目光在陈列柜上小小地逗留了一下。

“嘿,睿智,”我叫住他,“我们不妨打一个赌吧!”

他偏过身看我。

“如果你是对的,我把那把柯尔特1903送你。”

“……如果我错了呢?”

“来我这里当网络安全主管,如何?”

哈,没有什么比用凡俗之物羞辱这位清高之人更叫人痛快的了;再说,他在数字上的直觉也许真的可以为我所用……

“成交。”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意识到,那把我无比珍视的手枪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李睿智的方程——必须承认,它比斯库林方程漂亮得多——通过了“梵天”里的各项虚拟实验,并最终生成了一个所有常数完全吻合的宇宙。我的这个寒酸偏执的老同学将是宇宙终极秘密的揭晓者;而我,也会因为一把手枪而被历史记住吧?

愚蠢。唯利是图。真理的对立面。

妈的。

我可以把他的发现据为己有吗?我曾认真思考过这个龌龊想法的可能性——目前,除我之外,还无人知道李睿智的方程已经得到了验证——不,我还不至于卑鄙到那种程度。

再说,我对我的人生还是挺满意的。

我把柯尔特1903用丝绸手帕包裹好,塞入外衣口袋。路过中央大厅时,我被一个程序员叫住。

“钱总,您昨天交给我的东西,出结果了。”

我的大脑空白一秒。“哦,那个,那个斯库林鬼知道叫什么映射,嗯哼,好,你得到了什么?一坨狗屎?”

“不,”程序员的表情吊诡,“我想您最好来看一下。”

01000001 01000010 01000011 01000100……

“这是……”我皱着眉头,眼前一大串0、1排列似曾相识。

“ASCⅡ码里的ABCD,实际上,斯库林复平面映射函数的前208个实数对应了ASCⅡ码里的整个字母表,嗯……”程序员犹疑地看我,“按顺序完美对应。”

我的汗毛噌地立了起来,“你他妈不是开玩笑吧?”

程序员苦着脸,那表情里写着一万个“不敢”。

我吞下一口唾沫,“然后呢?”

“密钥之后跟着密文。”程序员的手在空气中一划,全息投影飘到我眼前,“这是破解后的密文。”

Apocalypse.

我倒吸一口冷气。“还有呢?后面是什么?”

“无限循环,”程序员说,“字母表,Apocalypse。字母表,Apocalypse……”

天。我感到一阵晕眩。

“钱总……”

我摆摆手,曳着脚步离开程序员的隔间,搭了上行的电梯。

我鬼使神差般地回到了办公室。

我启用了我价格不菲的视觉涂层。这个视觉涂层的昂贵之处在于,无论你是否开启视觉增强,它都会向你输出被篡改过的、极为逼真的视觉信号。于是在去往李睿智住处的一路上(我用现金支付出租车费),人们看到的是高大帅气的肌肉男,而非矮胖的企业家钱超然。

当然,我骗不过监控器,但减少真身的“暴露”时间总不会错。

李睿智蜗居在市郊的模块化住房中。这些低矮的水泥小楼有着一样的层高(不超过十层),灰白泛黄的外立面,没有避震伺服器。

就像古稀之人摇摇欲坠的牙齿。

这个傍晚黑云压城。燠热的贫民窟中臭气四溢。我步行上楼,不一会儿便呼吸困难、大汗淋漓。在门口,我关闭了视觉涂层。

李睿智穿着汗衫和大短裤迎接我。他那好整以暇的装束反衬出我的滑稽可笑和必然的失败。

西装。领带。皮鞋。

妈的。

他把我让进屋。这是一套不能再简单的住房:我现在站立的位置是卧室兼客厅兼书房,厨房和卫生间是那种胶囊型基本模块。空气中蛋白质腐败的甜腥味儿在暗暗翻涌。李睿智用手在书堆和食品残骸中扫出半平米见方的空白——天知道这空白是由什么材料构成的:沙发?袜子?咬过一半的果蔬凝胶?

“请坐。”

嗯,我想我还是站着比较好。

见我不坐,李睿智也不再客套,“怎么样,谁赢了?”

我掏出手帕,慢慢展开,犹如主持祭祀仪式;我把丝绸棺椁中锃亮的金属物品放在手边一本精装版《数学原理》上。

“哈。”他说。

“且慢。”我说,“李睿智,你知道这么个单词吗:A.P.O.C.A.L.Y.P.S.E——Apocalypse.”

“我英语不好。”他耸着嘴角,脸上却没有笑意。

“你知道,”我的呼吸粗重,“你早就破解了斯库林方程里的信息,对吗?”

“呵呵。”

“你明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却还要和我玩儿……你的目的是什么?”

李睿智的小眼睛里迸出一道闪电般的光,恰在此时,窗外雷声突起,几乎掩过他的话音。“……当然是为了验证我的理论……能够羞辱到你,更是……再好不过。”

我干笑两声,拳头紧握,指甲嵌入肉中。

“睿智,那天你问我,我有没有考虑过拟像世界渗入互联网的可能性——我还真的考虑过。我们的技术部门还为此专门设置了安全策略。”

“哦?”他饶有兴味地看我。

“那是一套陷阱代码。对拟像世界中的智能来说,陷阱代码具有诱导性,比真正的底层代码更易取得。这套代码差不多接近真实了——也正是因为其接近真实,所有更具有诱导性。”

“就像斯库林方程。”他评论道。

我舔了舔嘴唇,“生成一个有智能的宇宙并不容易,我们希望拟像世界的科学家们能够就此收手。如果真有人刨根问底,我们还有第二重策略。”

“在代码中植入警告信息。”李睿智的塑料拖鞋在地板上打起了拍子。

“对,”冷汗如同蛆虫,钻进我的衣领,“一组按照它们通用语言设置的密码,大意大概就是‘无所不知即是毁灭’云云,当然,肯定有更言简意赅的说法……”

“世界末日。Apocalypse……”李睿智把英文单词的尾音拖得很长,嘶……嘶……在我看来,眼前这个人就像一条吐着信子,准备随时置人于死地的毒蛇。

“斯库林先于我们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一定意识到了终极答案的危险,于是为了保全这个世界,他不惜站在科学的对立面——同样地,我也请求你不要把你的方程公之于世。”我低声下气。

“所以说,”他推了推眼镜,“如果拟像世界中的智能发现了世界的终极真相,你们就会把它们毁灭,就像——”他单手上指,“虽然我不愿意相信——就像我们的造物主将要采取的行动一样。”

我点头。狂风嘶号,暴雨抽打树脂凸窗。雷炸了。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邪恶刺耳,他笑得弯下了腰,他的脚重重地跺在地板上。“钱超然,世界对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毁灭又怎样?这一切,对于更高级的智慧而言,不过是茶杯中的一场风暴!我只需要真理,真理!朝闻道,夕死可矣!倒是对于你们这些有钱人,”他弓着背,对我翻白眼,“豪宅、美酒、美色,这些东西大概颇难割舍吧?”

“如果你守口如瓶,”我提议,“你也可以拥有这一切。”

他挺直身子,眼珠在镜片后转来转去,像是在认真评估我的建议。

“你是说,给我钱?钱超然,你可想好了,我们现在讨论的只是一种可能,也许这只是大自然的一个玩笑……”

不。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玩笑。以下是我知道而李睿智不知道的事情:我在拟像世界里已经观察到智能创造下一级智能的行为。从理论上说,创造可以是一根链条,而我们并不能全然排除这个宇宙只是创造链条中间一环的可能。

而那个斯库林鬼知道叫什么映射则刚好印证了我的猜想。

“我赌这个可能性。”我急切地接话,“要多少都可以,你开个价。”

他被逗乐了,咧开的嘴角露出森森白牙,“嗯——咱俩换换,如何?”

我把手摁在那本《数学原理》上。“可以。你当亿万富翁,我靠救济金生活。可以。”

他似乎被吓了一跳。他向后退了一步,撞上一个松果状的书堆,后者哗啦啦倒掉一半。他稳定住身体,继而狂笑。

“哈哈哈,钱超然,你也有今天,哈哈哈,我告诉你,我——”

轰!乒!雷声。枪响。他的话音被吞没。红色的血。蓝色的烟。李睿智瞪视着我,脸上的惊诧犹如我的倒影。

几分钟后,他变成了一具尸体。

在黑色池塘和被血泡酥的书本旁,我终于冷静下来。也许,在我回办公室取子弹,然后一路潜行至李睿智的住所时,我的潜意识已经计算出这个结果了吧?

“尽管我不信万象有序,但我珍爱黏糊糊的、春天发芽的叶片,珍爱蓝天,珍爱有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爱的某些人,珍爱人类的某些壮举,也许我早已不再相信这等丰功伟绩,但仍出于旧观念打心眼里对之怀有敬意。”在他的尸体旁,我说道,“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不得不这么做。在清理谋杀现场时,我一步一步接近了自己那两枪的动机。就算李睿智没有拒绝我,成了个亿万富翁,他仍是个狂人科学家,他总有一天会厌倦我曾拥有的一切:豪宅、美酒、美色。到了那一天,为了他所谓的真理,他是不会怜惜这个世界的。

我不能冒这个险。

不过,我转念一想,我们毁灭拟像世界的触发条件又是什么?——有智能掌握了底层代码,并知道那代码是对的。

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智能不是还有一个吗?

我的目光穿过模块住房窗子的逼仄,抵达天幕的宏阔。暴雨过后,星空澄澈,繁星扑闪眼睛回望着我。忽然幻觉袭来,我看到星空如老旧的瓷砖般脱落,在曾是星空的地方,是一片蚁群般的数码旋涡。

我抓起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