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龙舟季节临近,水乡活跃起来。春水涨过后,河道也涨得满满的,两岸的河床像怀孕的妇女似的,看起来松软软、润朗朗的。
水岸的村庄,从此欢腾荡漾起来。蛰伏了一年的青壮年扒仔,再也按捺不住了,把一条条龙船从梁架上取下来,开始了一年一度的紧张训练。一个个村庄陆续挖起酣睡了一年的龙船,向东江跃去,“嘭咚、嘭咚、嘭嘭咚”的鼓声,还有扒仔们的呐喊声,东江沿岸几十公里的水乡,成天震得地动山摇,从早到晚,几乎没停歇过。古老的水乡,古老的龙舟,以它特有的威仪,让人们从忙碌的事务中醒过神来,有些在工厂上班的扒仔,想方设法请假回来训练。
江面上,河岸上,各色龙船队争相竞渡,成了彩色蛟龙的海洋,处处是青壮年健硕的身影,他们仿佛一夜之间从江底冒出来似的,岸边一丛丛围观的人群中多数是男孩们,他们随着节拍喊着,喊了几天,嗓子也快冒烟了。
“瞧那条红色龙船队,那个是我爸爸,头桡。”黎梓龙不无得意地说。
“船头站着的是我爸爸。你看他动作,多有节奏,多酷。”袁子航也很骄傲。
“我爸爸是指挥,在朱红色龙头的船上,穿着金黄色队服。”黄龙辉双手叉在腰间,自豪地说。
“肥仔,你爸爸呢,怎么没看见他?”袁子航闲不住地问。
“那不是观音庙的崭新龙头嘛,可神气了。”肥仔看得太起劲,弓着背,头前倾,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放在嘴巴边,随时准备吹哨的样子。
“哎呀,今年的比赛看来贼精彩,几十个村的船全出动了。”黎梓龙少年老成的样子,遐想着。
“有好戏看了。”袁子航正看到他爸爸的船队队员个个威武勇猛。
“就是,我想我们村准能赢。”黄龙辉自信地说。
“凭啥?”肥仔有些不服气。
“凭实力呀!”黄龙辉乜斜起左眼,挑逗他。
“厉害的还没吱声呢。”袁子航露出挑衅的神情。
“哎呀,我的妈呀,肚子都咕咕叫了,他们还生龙活虎的,佩服。”黎梓龙目不转睛地盯着江面,似乎没在意他们话里的火药味。
“都是练出来的,下周我们找潘伯公去。”袁子航有些激动。
“航仔,快,回家。”在约两丈远的一个废旧的码头,天后庙的船终于停靠了下来,黎梓龙和袁子航的爸爸同时上岸来了。
“龙仔,走。”
“爸爸,来了。”黎梓龙飞跑过去。
“哟嗬,你家龙仔也这么高了?”
“航仔也一样,长得真快。”
“说来也神奇。我们年轻那时扒龙船可以当饭吃,什么都可以丢下先不管。”
“可现在,没那么自由了。”
“每天请假回来训练,损失不少。”
“什么损失?”
“厂里要扣工资的,谁会让你去干不相干的活呢?再说我们厂是外资企业,人家连龙舟是啥意思都不懂,还管你划不划呢。”
“我们单位也不好请假,环保部门,任务重。”
“可不是,这几十年来,工业化脚步太快了。”
“也该治理了。你看,小时候,我们这条汾溪河全是金黄沙滩,而现在呢?唉!”
“唉,以前的东江水,直接挑上来就能喝。”
“可不是,我们游泳,就是钻进水里,无师自通了。”
“哈哈,都是这样的。”
“唉,可现在呢……”
“说来话长,肚子饿了,我们改天再聊。”
“那,这次训练,你能坚持一个月?”
“难说,你呢?”
“能训练一天是一天吧。”
“好,坚持就是胜利。”
黎梓龙和袁子航认真地听着大人的谈话,出奇地安静,各自上了自家的车后,才回过神来。
“爸爸,你今天划得真猛,真帅!”黎梓龙从后座探起身,兴奋地称赞道。
“呵呵,是吗?童子功,而且练了十几二十年呢。”
“爸爸,以后每个人长大了都要扒龙船吗?”
“水乡的男孩,哪能不扒龙船呢?”
“那可不见得,琛哥哥就不会划,他爷爷潘伯公经常念叨呢。”
“那不一样,你琛哥哥也是好样的,考到省城附中读高中,后来又随他爸去国外了呢。”
“我也想去省城读高中,但去那么远,还能划龙船吗?”
“那肯定不能,鱼与熊掌不能兼得。”黎梓龙爸爸深有感触地说。
“那,我以后还是在汾溪中学读吧。我想扒龙船。”
“边走边看,边选择 。人生都有不同的跑道,哪一条跑道能让你最出彩,就看你的努力和选择。”
“就像爸爸你一样,对吧。”
“爸爸的选择也不一定最好,但这是我的理想。再说了,每一行都要有人做,不是吗?”
“那当然!”
“爸爸,你会天天都来划吗?”另一辆车里的父子俩也谈得热乎。袁子航觉得爸爸一改往日的严肃,心里很高兴。
“难说,尽量吧。”
“爸爸,你说请假训练损失不少,是指什么呀?厂里会罚站吗?”袁子航想起班上迟到的同学。
“哪有那么轻巧,是扣工资!”
“啊,这么严重,训练一个月的话,那不就没工资了?”
“估计要被扣成负数了。”
“啊,那不惨了?”
“这事不要和你妈妈讲。她要知道了,会翻脸的。”
“嗯,不讲,这是我们男子汉的事。”袁子航慎重地与爸爸拉了钩。
“你妈妈,其他都好,就是在扒龙船这事上,拧,钻牛角尖。”
“爸爸,到家了。哇,香味都飘出来了,妈妈手艺了得。”袁子航咂了几下嘴。
“下车吧,小馋猫。”袁子航爸爸停下车,对着儿子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