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句論

中國舊書，除便蒙之本外，大率無圈點句讀；他種符號，更無論矣。近今肄外國文者日多，乃有謂我國文字，意義不明，宜加符號，以求清晰者。其徒既自命爲新知；而守舊之徒，又深閉固拒，謂若加符號，意義轉將因之而晦。其實符號乃我國文字所固有。特當傳鈔翻刻之時，所據者未必善本，從事者又多苟簡，古書符號，遂至漸次亡失。後世用諸便蒙之本者，體例未能盡善，通人達士，訾其陋而不敢用，遂變而爲無符號。若推原其朔，則符號固我所自有也。符號維何？則古所謂章句是。

顧考諸古書，則古人所謂章句，似即後世之傳注。《漢書·藝文志》：《易》、《書》、《春秋》三經，除經文外，施、孟、梁丘、歐陽、大小夏侯、公羊、穀梁，皆别有章句。《夏侯勝傳》：從父子建，“自師事勝及歐陽高，左右采獲。又從五經諸儒，問與《尚書》相出入者，牽引以次章句，具文飾説。勝非之，曰：建所謂章句小儒，破碎大道。”《後漢書·章帝紀》：建初四年，以中元元年詔書，《五經》章句頗多，議欲減省。永平元年，長水校尉樊儵，又奏言先帝大業，當以時施行，遂會諸儒，講《五經》同異於白虎觀。《楊終傳》：終言“宣帝博徵諸儒，論定五經於石渠閣。方今天下少事，學者得成其業，而章句之徒，破壞大體。宜如石渠故事，永爲後世則。於是詔諸儒於白虎觀論考同異焉。”八年，詔以五經剖判，去聖彌遠。章句遺辭，乖疑難正。恐先師微言，將遂廢絶。令羣儒選高才生，受學《左氏》、《穀梁春秋》、《古文尚書》、《毛詩》。其見於列傳者：樊儵删定《公羊嚴氏春秋章句》，世號樊侯學。張霸以猶多繁辭，減定爲二十萬言。更名張氏學。曹褒父充，持《慶氏禮》，作《章句辨難》。於是有慶氏學。牟長少習《歐陽尚書》，著《尚書章句》，皆本之歐陽氏。俗號爲《牟氏章句》。浮辭繁多，有四十五萬餘言。張奂減爲九萬言。奏之桓帝，詔下東觀。包咸習《魯詩》、《論語》，建武中，入授皇太子《論語》，又爲其章句。伏恭父諶之弟黯，以明《齊詩》，改定章句，作《解説》九篇。景鸞作《月令章句》。薛漢世習《韓詩》，父子以章句著名。杜撫受業於漢，定《韓詩章句》。鍾興少從丁恭受《嚴氏春秋》，詔令定《春秋章句》，去其複重，以授皇太子。又使宗室諸侯，從興受章句。程曾作《孟子章句》。皆章句即傳注之徵。其僅存於今，及爲他書所徵引者，猶可考見。如王逸《楚辭章句》、薛君《韓詩章句》是。《後漢書·鄭玄傳論》曰：“自秦焚六經，聖文埃滅。漢興，諸儒頗修藝文。及東京，學者亦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滯固所稟，異端紛紜，互相詭激，遂令經有數家，家有數説。章句多者，或乃百餘萬言，學徒勞而少功，後生疑而莫正。鄭玄括囊大典，網羅衆家，删裁繁蕪，刊改漏失。自是學者，略知所歸。”亦以其能芟正章句許之。謂章句即今之符號，似近於鑿空也。

雖然，此未考章句之朔也。章句之朔，則今符號之類耳。何以言之？案《説文》，章之義爲樂竟。則章本樂曲之名。故《左氏》已有“揚水卒章”之言，《曲禮》亦有“喪復常讀樂章”之語。引而申之，則凡陳義已終，説事已具者，皆得謂之爲章。《繫辭傳》所謂“《易》六畫而成章”也。又《説文》句下云：“曲也。”下云：“曲，鉤也。”亅下云：“鉤，逆者謂之亅。”下云：“鉤，識也。”四字音近義通；後雖殊文，始實一語。鉤識之，即章句之句。段氏曰：“章句之句，亦取稽留可鉤乙之意，古音總如鉤。後人句曲音鉤，章句音屨；又改句曲字爲勾：此淺俗分别，不可與道古也。”又曰：“鉤識者，用鉤表識其處也。褚先生補《滑稽傳》：東方朔上書，凡用三千奏牘。人主從上方讀之，止，輒乙其處。二月乃盡。此非甲乙字，乃正字也。今人讀書有所鉤勒，即此。《内則》魚去乙。鄭曰：乙，魚體中害人者名也。今東海鰫魚，有骨名乙，在目，狀如篆乙，食之鯁人，不可出。此亦非甲乙字，乃狀如篆也。”予案《説文》丶下云：“有所絶止而乙之也。”“尺”下云：“从尸从乙。乙所識也。”此乙亦鉤識字，非甲乙之乙。“鉤識也”三字，當如王氏句讀之例，以鉤字爲一讀。謂爲表識之曲形也。爲表識之曲形，以亅象之。書寫形狀小異，即成乙。然則丶與，並古斷句之符號矣。章句二字，本義如此。知古所謂章句者，實後世畫段點句之類。故《論衡》謂“文字有意以立句，句有數以連章，章有體以成篇”也。《正説篇》。

去古漸遠，語法漸變；經籍之義，非復僅加符號所能明，乃不得不益之以説。類乎傳注之章句，由是而興。此可取譬於漢代之法令以明之。漢代法令沿革，見於漢、晉二書《刑法志》。《漢志》曰：“高祖初入關，約法三章，曰：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蠲削煩苛，兆民大説。其後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禦姦。於是相國蕭何攈摭秦法，取其宜於時者，作律九章。據《晉志》，則此章字當作篇字。孝武即位，外事四夷之功，内盛耳目之好；徵發煩數，百姓貧耗。窮民犯法，酷吏擊斷，姦軌不勝。於是招進張湯、趙禹之屬，條定法令，作見知、故縱、監臨、部主之法；緩深故之罪，急縱出之誅。其後姦猾巧法，轉相比況，禁網寖密。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大辟四百九條，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决事比，萬三千四百七十二事。”《晉志》曰：“秦漢舊律，其文起自魏文侯師李悝。悝撰次諸國法，著《法經》。以爲王者之政，莫急於盜賊，故其律始於盜賊。盜賊須劾捕，故著網、捕二篇。其輕狡、越城、博戲、借假、不廉、淫侈、踰制，以爲雜律一篇。又以其律具其加減，是故所著六篇而已，然皆罪名之制也。商君受之以相秦。漢承秦制，蕭何定律，除參夷、連坐之罪，增部主、見知之條。案《漢志》以部主、見知，爲張湯、趙禹之屬所作，而此云蕭何所增。蓋湯等條定法令，固有新增，而於舊法倫次，亦有改易。所謂“世有增損”者，固包篇章之改易言之也。益事律興、廏、户三篇，合爲九篇。叔孫通益律所不及傍章爲十八篇。張湯越宫律二十七篇。趙禹朝律六篇。合六十篇。又漢時决事，集爲令甲以下三百餘篇。及司徒鮑公嫁娶辭訟決爲法比，都目凡九百六卷。世有增損，集類爲篇，結事爲章。一章之中，或事過數十。事類雖同，輕重乖異，而通條聯句，上下相蒙。雖大體異篇，實相采入。盜律有賊傷之例，賊律有盜章之文，興律有上獄之法，廏律有逮逋之事。若此之比，錯糅無常。後人生意，各爲章句。叔孫宣、郭令卿、馬融、鄭玄諸儒，章句十有餘家，家數十萬言。凡斷罪所當由用者，合二萬六千二百七十二條，七百七十三萬二千二百餘言。言數既繁，覽者益難。天子於是下詔，但用《鄭氏章句》，不得雜用餘家。”“集類爲篇，結事爲章”八字，實能使後人曉然於篇章二字之義。《漢志》所謂三百五十九章者，即《晉志》所謂六十篇。均計之，篇當得六十章弱也。觀此，知《高祖本紀》“與父老約法三章耳”實當於約字句絶，法字又一讀。謂於《秦法》六篇中，祇取此三章也。下文云：“餘悉除去秦法。”餘字即指六篇之法，在三章以外者言。故《漢志》稱其“蠲削煩苛”，世因漢人常用“約法三章”語，遂多以八字作一句讀，一若此爲漢高新立之法者，則餘字何指；傷人及盜，所抵何罪邪？觀《晉志》之説，則知章句之興，實由文字之蕪穢。使其時法令本簡，或雖繁而未甚錯糅，固不必爲之章句。然則儒家之事，亦可借鏡而明矣。章句之初，蓋僅如今之符號，其後加之以説，實由經義之難明。正猶法令蕪穢，而爲之章句者遂十餘家也。然此事當漢初似尚未有。故徐防謂“漢承秦亂，經典廢絶，本文略存，或無章句”。《漢志》謂“古之學者耕且養，三年而通一經，存其大體，玩經文而已”也。然去古既遠，經義既晦，符號之外，更加解説，亦出於勢不得已。故夏侯勝斥夏侯建爲“章句小儒，破碎大道”；而建亦非勝“爲學疏略，難以應敵”。應敵者，辯論求勝之謂，正《漢志》所謂“碎義逃難，便辭巧説，破壞形體”者也。破壞形體，對上存大體言。其極，遂至“説五字之文，至於二三萬言”。使天下之士，舉以章句爲苦。石渠、虎觀，以人主下侵司業之權，實當時之儒生，有以啓之。馴至《左氏》、《穀梁》、《古文尚書》、《毛詩》，由是建立，爲異家之所乘，豈不哀哉！

然當時爲學，究以博士所傳爲正宗，故凡見於《後書》，不守章句者，皆好治古學之徒，如桓譚、班固、王充、荀淑、盧植之類是也。《譚傳》云：“博學多通，徧習五經。皆詁訓大義，不爲章句。”《固傳》云：“所學無常師。不爲章句，舉大義而已。”《充傳》云：“師事扶風班彪，好博覽而不守章句。”《淑傳》云：“博學而不好章句，多爲俗儒所非。”《植傳》云：“少與鄭玄俱事馬融。能通古今，學好研精而不守章句。”否則本非承學之士，不求甚解者流，如馬援是也。《援傳》云：“嘗受齊詩，意不能守章句。乃辭況，欲就邊郡田牧。況曰：汝大才，當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從所好。”前者乃不信博士所傳之説，後者則不能遵循爲學途轍者耳。《吴志·吕蒙傳注》引《江表傳》：“初權謂蒙及蔣欽曰：卿今並當塗掌事，宜學問以自開益。蒙曰：在軍中常苦多務，恐不容復讀書。權曰：孤豈欲卿治經爲博士邪。但當令涉獵，見往事耳。”此即馬援之類。猶今主於事功者，其讀書但隨意流覽，不必恪循途轍也。夫開卷有益，此等讀書，原未嘗不足益人神智。然事功學問，究屬殊途。謂爲學方法，即當如是，則不然也。《儒林傳》以本初以後，章句漸疏，致慨於儒者之風益衰。則精研章句，實承學之士所當務。猶考證之學，每爲流俗所厭。然學問實離不開考據。後世顧以“不守章句”爲美談，誤矣。《鄭興傳》云：“晚善《左氏傳》，遂積精深思，通達其旨，同學者皆師之。天鳳中，將門人從劉歆講正大義。歆美興才，使撰《條例》、《章句》、《訓詁》。”則知古學家亦未嘗不撰章句。然章句之名，卒爲博士之學所專有。《儒林傳》孔僖：“自安國以下，世傳《古文尚書》、《毛詩》。”二子，“長彦，好章句學。季彦，守其家業”。此以博士所傳爲章句學，與其世傳古文之學對舉也。甚至以章句二字，爲其人之稱謂。《公孫述傳》謂隗囂“欲爲西伯之事，尊師章句，賓友處士”。此章句即指博士之流。則知顛倒五經之徒，究不足與學有淵源之士相比。而當時所謂章句之學者，雖以繁蕪爲世詬病，究自有其傳授之真，亦可見矣。

《徐防傳》云：“防以五經久遠，聖意難明，宜爲章句，以悟後學。上疏曰：臣聞《詩》、《書》、《禮》、《樂》，定自孔子；發明章句，始於子夏。其後諸家分析，各有異説。漢承亂秦，經典廢絶。本文略存，或無章句。收拾缺遺，建立明經。博徵儒術，開置大學。孔聖既遠，微旨將絶，故立博士十有四家，設甲乙之科，以勉勸學者，所以示人好惡，改敝就善者也。伏見大學試博士弟子，皆以意説，不修家法。私相容隱，開生姦路。每有策試，輒興訟。論議紛錯，互相是非。孔子稱述而不作，又曰：吾猶及史之闕文，疾史有所不知而不肯闕也。今不依章句，妄生穿鑿，以尊師爲非義，意説爲得理，輕侮道術，寖以成俗，誠非詔書實選本意。改薄從忠，三世常道。專精務本，儒學所先。臣以爲博士及甲乙策試，宜從其家章句，開五十難以試之。解釋多者爲上第，引文明者爲高説。若不依先師，義有相伐，皆正以爲非。《五經》各取上第六人，《論語》不宜對策，雖所失或久，差可矯革。”觀此，可知當時學者，背棄師説，以意穿鑿之風。蓋去聖既遠，疑滯自多；疑滯既多，勢須考證；既云考證，勢不免炫博矜奇。末流馳逐，遂至於此！夫仲尼没而微言絶，七十子喪而大義乖，今文之學，誠亦不能無所闕失。然就其書之存者，若韓太傅之《詩外傳》，伏生之《書大傳》，董子之《春秋繁露》，何君之《公羊解詁》，皆陳義深美，足饜人心。《白虎通義》一編，尤爲末繫本明之作。斷非費直之《易》，竟無章句；毛公之《詩》，徒傳訓詁者比也。經之所貴者義。自今日言之，固非通訓詁，無以求經義矣。然自漢時言之，徒傳訓詁，豈得謂之傳經邪。學必有師，正以貴其口説。《十翼》解經，目治之學，其誰不能。徒以“章句小儒，破碎大道”，遂致爲異家所乘，可哀也夫！然今人或謂古學家能求真，今學家失之武斷，則不知當時之今學，所以爲人厭苦者，正以其煩碎太甚；而破壞家法，偏重古學之鄭君，所以能爲一世所宗仰者，正以其能以意去取，删繁就簡也。

典午喪亂，經籍淪亡。今學家浩瀚煩碎之章句，既一不可復覩。況於遐稽其朔，更欲考其類乎今之符號之章句邪？雖然，固猶有可徵者。

《晉志》謂漢時法令，“集類爲篇，結事爲章”，則一篇之中，事必相類。然考之古籍，十九不然。蓋由煨燼之餘，佚亡之後，隨其所得，即纂爲篇。故有一篇之中，事類錯雜者，如今《禮記》之《郊特牲》是也。又有前後舛錯者，則如《玉藻》是也。若論倫次之義，固當離析篇章，重行編纂。然古人於此，多病未能。不過各就成篇，爲之章句而已，或亦傳疑不敢輒定之意也。

古書凡篇皆有標題，即所謂篇名也。篇名例居全篇文字之前。古書標題，皆小題在上，大題在下，小題即篇名也。篇名多無所取義，即緣篇必有之之故。章則或有標題，或無標題。有標題者，例居全章文字之後。《禮記·文王世子疏》曰：“此篇之内，凡有五節。從文王之爲世子，下終文王之爲世子也，爲第一節。從凡學世子至周公踐阼，爲第二節。”云云。案義疏之分節，實即古書之分章。今此篇第一節末句“文王之爲世子也”下，注曰：“顯上事。”第二節中“教世子”句，及節末“周公踐阼”句下，皆注曰：“亦題上事。”則此《疏》分節，實與古人分章不合。古蓋以《疏》所謂第二節者爲兩章，或尚不止兩章。自“教世子”以上爲一章；“周公踐阼”以上，又爲一章也。《樂記》一篇，據《疏》實包含十一篇。今舊篇名，仍有存於其中者，如篇末之《子貢問樂》是。皆題於每事之後。蓋既合十一篇爲一篇，仍依舊篇分爲十一章也。合十一篇爲一篇，所謂“集類爲篇”；仍分爲十一章，所謂“結事爲章”也。此等章名，古書强半奪落。其幸存於今者，惟《吕氏春秋》，最爲整齊。此書分《八覽》、《六論》、《十二紀》，凡二十六篇。每篇之下，又各有分目。蓋《覽》、《論》、《紀》其篇名，以下之分目，則其章名也。參看篇末附録。此爲章之有標題者。其無標題者，以今提行之法别之，古人謂之跳出。《左》襄二十六年之前，别有“會於夷儀之歲”一節。《注》曰：“《傳》爲後年修成起本，當繼前年之末，而特跳此者，傳寫失之。”《疏》曰：“魏晉儀注，寫章表别起行頭者，謂之跳出，故杜以跳言之。”所謂别起行，即今之提行也。此等區别，後世亦多泯滅。今各史書志，大都逐段接寫，提行另寫者甚稀。然日本《影唐寫漢書食貨志》。“漢興”，“宣帝即位”，“元帝即位”，“成帝時”，“哀帝即位”，“王莽因漢承平之業”俱提行。惟“文帝即位”，“至武帝之初”，二處又不一律。《古逸叢書》。王先謙謂“後人轉寫改之”。又謂據“唐本，猶可想見當日《班志》面目，各卷不異。刊本改爲首尾相銜，非復舊式。《禮樂志》今海内更始，官本提行，猶其痕迹之未盡泯者也”。見《漢書補注》。予案中國刻書之業，始於隋、唐，而盛於五代、宋之際。當時雖有官本及私家刻本較精善者，然流傳散布，究以坊本爲多。坊刻但圖節省工料，可以牟利，他事皆所弗問，古書格式，爲所淆亂遺落者甚多。提行改爲接寫，特其一端耳。予故曰：章句爲吾國所固有，因傳鈔翻刻，漸次亡失也。

又有提行之别雖存，然實以意爲之，絶非舊式者。此觀於今之《左氏》而可知。俞氏樾《左傳古本分年考》曰：“凡作傳之例，每年必冠以年，每月必冠以月，此紀事之定例也。然事有緣起，不能一例冠以年月。如陳及鄭平，十二月，陳五父如鄭涖盟。五父如鄭，雖在十二月，而其事不始於十二月，故於十二月之前，先書陳及鄭平也。又如鄭伯請釋泰山之祀而祀周公，以泰山之祊易許田，三月，鄭伯使宛來歸祊。宛之來雖在三月，而其事不始於三月，故於三月之前，先書鄭伯請釋泰山之祀而祀周公，以泰山之祊易許田也。如此之類，學者皆以爲當然，未嘗謂每篇必當從某月起，而某月之前，不容著一字也。夫年之與月亦等耳。乃月之前不礙有文，而年之前不容有字。每年必以某年建首；而某年之前，所有文字，必截附上年之末。於是文義之不通者多矣，此編次之失也。”案此特其顯而易見者耳。其類此而較難知者，蓋不知凡幾矣。

篇以類從，章以事别，蓋羣書之通例，惟《詩》獨不然。夫如羣書之例，則《詩》當以《風》、《雅》、《頌》分篇，以一詩爲一章。然古書皆稱《詩》三百篇，是即以一詩爲一篇也。《詩疏》論《詩》之章曰：或重章共述一事，或一事疊爲數章，或事訖而更申，或章重而事别。則與結事爲章者，分法亦異。蓋《詩》本歌辭，分章當應樂節，故與他書不同也。然凡篇名例居全篇文字之前，而《詩》之篇名，獨題於全詩之後。則以文字格式論，實不啻以風、雅、頌分篇，以一詩爲一章矣。《漢書·禮樂志·郊祀歌》“馮馮翼翼”之上，衍“桂華”二字。“磑磑即即”之上，衍“美芳”二字。劉奉世曰：“美芳乃美若之誤。皆前章之名，後人誤書於後章之首也。”此亦詩篇之名，在全詩之後之一證。又漢時閭里書師合《倉頡》、《爰歷》、《博學》三篇爲一，斷六十字爲一章。則分章多少，專計字數。蓋由字書惟取記字，非以述事也。外此則皆循結事爲章之例，分章之法，觀趙邠卿之《孟子注》，最可見之。邠卿此《注》，分七篇爲二百六十一章，又每章各述其旨，亦可見古人之重視分章矣。

句亦稱讀。《公羊》定元年：“主人習其讀而問其傳。”何君《解詁》曰：“讀謂經，傳謂訓詁。”此讀即章句之句，二者爲疊韻字也。何君《自序》：“援引他經，失其句讀。”則合兩字爲複音詞，其意亦與獨稱讀或獨稱句者同。非如後世，以語意已完者爲句，口中誦之當停頓而意尚未完者爲讀也。《詩疏》論《詩》之句曰：句者，聯字以爲言，則一字不制也。故詩之見句，少不減二，即“祈父”、“肇禋”之類也。三字者，“綏萬邦”、“屢豐年”之類也。四字者，“關關雎鳩”、“窈窕淑女”之類也。五字者，“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之類也。六字者，“昔者先王受命”、“有如召公之臣”之類也。七字者，“如彼築室於道謀”、“尚之以瓊華乎而”之類也。八字者，“十月蟋蟀入我牀下”、“我不敢效我友自逸”是也。其外更不見九字、十字者。摯虞《流别論》云：“《詩》有九言者，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是也。”徧檢諸本，皆云泂酌三章章五句，則以爲二句也。顔延之云：“詩本無九言者，將由聲度闡緩，不協金石。仲洽之言，未可據也。”案如摯仲洽説，則必語意已完，乃謂之句；如孔穎達説，則在所勿論。諸本無同仲洽者，可知古無後世所謂句讀之别矣。句亦謂之絶，《周官·宫正》“春秋以木鐸脩火禁”注謂“鄭司農讀火絶之”是也。

以上所述，爲章句二字之本義，蓋即今之畫段點句。引而申之，則凡今所謂符號者，亦皆謂之章句，蓋以偏名爲全名。豈以章句二者，在符號中關係最大，故舉以概其餘，抑章句最先有，其餘皆後起，故遂蒙其名邪？未可定也。然古所謂章句，必不僅指分章斷句二者，則可斷言。今就記憶所及，略舉如下。

古書原式，爲後人淆亂最甚者，莫如正文與注語之别。此例隨處可見，如《史記·李將軍列傳》：“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爲廣名將也，於是廣以上郡太守爲未央衞尉。而程不識亦爲長樂衞尉。程不識，故與李廣俱以邊太守將軍屯。及出擊胡，而廣行無部伍行陳。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擊刁斗以自衞，莫府省約文書籍事，然亦遠斥堠，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擊刁斗，士吏治軍簿，至明，軍不得休息，然亦未嘗遇害。不識曰：李將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樂，咸樂爲之死。我軍雖煩擾，然虜亦不得犯我。是時漢邊郡，李廣、程不識皆爲名將。然匈奴畏李廣之略，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程不識，孝景時，以數直諫，爲大中大夫。爲人廉，謹於文法。”自“而苦程不識”以上，以李廣與程不識相比較，爲《廣傳》正文。此下二十二字，專述不識事，與廣無關，蓋注語也。以此推之，《檀弓》：“仲尼之畜狗死，使子貢埋之，曰：吾聞之也，敝帷不棄，爲埋馬也。敝蓋不棄，爲埋狗也。丘也貧，無蓋，於其封也，亦予之席，毋使其首陷焉。路馬死，埋之以帷。”末七字可謂之類記，亦可謂之注語矣。此等處今皆混淆不别，然此尚無大礙。而如《淮南子·精神訓》：“人大怒破陰，大喜墜陽，大憂内崩，大怖生狂。除穢去累，莫若未始出其宗，乃爲大通。清目而不以視，靜耳而不以聽，鉗口而不以言，委心而不以慮。棄聰明而反太素，休精神而棄知故。覺而若昧，以生而若死，以字疑衍。終則反本。未生之時，而與化爲一體。死之與生一體也。”“未生之時”四字，“死之與生一體也”七字，於義殊爲冗贅。此處意義明白，後人未必加注。蓋作者言之不足，故更申言之。亦自注也。今亦誤入正文，則語氣殊覺不貫；即以意義論，亦轉以滋疑矣。此例舉不勝舉。世多謂自注始於《漢志》。其實凡古書皆有之，特其别未泯者，惟《漢志》耳。參看俞氏樾《古書疑義舉例·兩義傳疑而並存例》。

後人注語，混入正文者，其例亦多。《史記·殷本紀》：“湯歸至於泰卷陶。”《集解》：“徐廣曰：一無此陶字。”《索隱》：“鄒誕生卷作坰，又作泂，則卷當爲坰，與《尚書》同。解《尚書》者以大坰今定陶是也。舊本或旁記其地名，後人轉寫，遂衍斯字也。”今世童蒙讀本，有所謂旁訓者，音義皆注於正文之旁，蓋即所謂旁記。《漢書·食貨志》：“天下大抵無慮皆鑄金錢矣。”大抵無慮，複重不可通。蓋亦後人以“大抵”釋“無慮”，旁記之，而遂誤入正文者也。《古書疑義舉例》有《以旁記字入正文例》，可參看。又其《兩字義同而衍例》及《兩字形似而衍例》，實亦以旁記字入正文之類。義同而衍，乃旁記其義；形似而衍，則旁記異字者也。

又古人之於成書，往往續有纂輯。其中孰爲新增，孰爲故有，初亦有以爲别。傳之久而其别遂亡；則古語今言，合居一簡，後人讀之，復滋眩惑矣。《顔氏家訓》：“或問《山海經》夏禹及益所記，而有長沙、零陵、桂陽、諸暨，如此郡縣不少，以爲何也？答曰：史之闕文，爲日久矣。復加秦人滅學，董卓焚書，典籍錯亂，非止於此。譬猶《本草》神農所述，而有豫章、朱崖、趙國、常山、奉高、真定、臨淄、馮翊等郡縣名，出諸藥物。《爾雅》周公所作，而云張仲孝友。仲尼脩《春秋》，而《經》書孔丘卒。《世本》左丘明所書，而有燕王喜、漢高祖。《汲冢瑣語》，乃載《秦望碑》。《倉頡篇》李斯所造，而云漢兼天下，海内并廁，豨黥韓覆，畔討滅殘。《列仙傳》劉向所造，而贊云七十四人出佛經。《列女傳》亦向所造，其子歆又作《頌》。終於趙悼后，而《傳》有更始韓夫人、明德馬后及梁夫人嬺，皆由後人所羼，非本文也。”案古書如此者，十而八九，顔氏所舉，猶未一二耳。後世於此等，大抵指爲僞書。殊不知作僞者必多方彌縫，以揜其迹，安肯留此罅隙，授人攻駮。蓋皆初固有别，後乃亡之者也。即如《本草》，爲新舊淆亂最甚之書。然陶弘景修輯此書，固嘗以朱字墨字爲别。《神農本經》用朱字。後人所增用墨字。開寶《重定序》所謂“朱墨雜書，時謂明白”者也。然據此序所言，則當時既以“朱字墨字，無本得同”爲苦。重定之後，改用黑白文爲别。唐慎微《證類本草》，猶沿其例。而幾經傳刻，又復混淆。清《四庫》著録此書，謂當時所得，凡有二本：一與陳振孫《書録解題》所著録之本同，黑白文之别猶存。一與晁公武《郡齋讀書志》所著録之本同，則其别不可復睹矣。蓋章句之易譌如此。顔氏所舉諸書，安知其始不亦有此等區别，而後乃亡之哉？吾故曰：中國舊有之符號，多經傳鈔翻刻而失之也。凡備檢查之書，其遭後人竄亂最易。非必有意竄亂，蓋皆續輯以備用也。《本草》、《説文》，即其明證。清儒於校勘輯佚，用力最勤。獨於《神農本經》，幾於束手無策。用力最劬，用心最苦者，當推孫星衍、顧尚之二家，然二家輯本，大相逕庭。莫能定其孰是也。《説文解字》一書，尤爲清儒心力所萃。究之本來面目，不知尚存幾分之幾，亦治是書者所共訒也。

新符號中，最有用者，莫如引號及删節號，二者似古亦有之。《禮記·禮器》：“孔子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蓋得其道矣。”《注》曰：“我，我知禮者也。”鄭以此八字爲傳語，而孔子引之。其所以知，疑亦必有所據。案古書曰字，脱漏者極多。如《左》哀七年：“魯德如邾，而以衆加之，可乎。”上無曰字。服虔并上文亦以爲孟孫之言。杜預則以上文爲魯大夫之言，此十一字爲孟孫忿答大夫之語。涵詠文義，杜説爲長，蓋上漏曰字也。《正義》曰：“《傳》於異人之言，更應加曰，今無曰者，作《傳》略之。”説殊未安，此直是傳鈔脱落耳。引用異人之言，而漏其記號，正猶敍述異人之言，而脱去曰字。蓋古人讀當時文字，非如後世之難明。究爲異人之辭，抑爲一人之語，究系引用成説，抑或自述所懷，即無符號，亦不虞其淆混。故曰字等每多略去。此則古有引號，可以推想而得者也。《史記·汲黯列傳》：“上曰：吾欲云云。”此云云二字，後人皆謂以代所言之語。其實史公之意，乃表武帝語未及竟，而汲黯先已攙言。正猶今新符號於語未及竟者，連作密點。故云云二字，每有用諸句中者。《三傳疏》敍會盟征伐之事，此例最多。此亦古人已有删節號之證也。參看《古書疑義舉例·一人之辭而加曰字》、《兩人之辭而省曰字》兩例。

古書符號，有傳之千年，仍未失墜者，則誤書之字，加點於上是已。《爾雅·釋器》：“滅謂之點。”注曰：“以筆滅字爲點。”《疏》曰：“今猶然。”案今亦猶然也。蓋他種符號，可以略去，誤書加點，則必不容已，故相沿弗失也。

趙氏翼《陔餘叢考》曰：“一字數音者，漢時但借他字比其音，鄭康成所謂倉卒無字，以音類比方假借者也。至魏孫炎始作反音，則今反切之學也。張守節云：初音者皆爲正字，不須點發。字或數音，觀義點發，皆依平上去入。若發平聲，每從左起。然則非本音而假借從他音者，古人皆用點也。顔師古《匡繆正俗》，謂副本音劈。後人誤以爲副貳之副，係其本音；而於《詩》坼副讀爲劈者，轉以朱點發，失其本矣。此亦用點别他音之據。今人於字之讀作别音者，各於平上去入方位，或用點，或用圈，本古法也。”予案《九經三傳沿革例》曰：“監蜀諸本，皆無句讀。惟建監本始仿館閣校書式，從旁加圈點，開卷瞭然，於學者爲便。”《增韻》曰：“今祕省校書式，凡句讀則點於字之旁，分讀則微點於字之中間。”此即今者句讀之分，非古所有，説已見前。然其所用之圈點，則圈即點之變，點即説文“所有絶止而乙之”之丶，則其所由來者舊矣。

《陔餘叢考》又云：“《天禄識餘》云：今人書某爲厶，皆以爲俗從簡便，其實即古某字也。《穀梁》桓公二年：蔡侯鄭伯會於鄧。范《注》云：鄧，厶地。陸德明《釋文》曰：不知其國，故云厶地，本又作某。”案以六書之例論之，則厶爲本字，某爲借字。然以厶形爲今某字之義，於造字之例不可通。故知厶實非字，亦符號之類也。《古書疑義舉例·闕字作空圍而致誤例》云：“校書遇有缺字，不敢臆補，乃作□以識之，亦闕疑之意也。乃傳寫有因此致誤者。《大戴記·武王踐阼篇》：《機之銘》曰：皇皇惟敬，口生㖃，口戕口。盧《注》曰：㖃，恥也。言爲君子榮辱之主，可不慎乎？㖃，㖃詈也。孔氏廣森《補注》曰：㖃有兩訓，疑《記》文本作㖃生㖃，故盧意謂君有㖃恥之言，則致人之㖃詈也。按此説是也。惟其由㖃生㖃，故謂之口戕口，今作口生㖃者，蓋傳寫奪㖃字，校者作空圍以記之，則爲□生㖃，遂誤作口生㖃矣。”又有本無闕文，而誤加空圍例。案以空圍代闕字，今日猶然，與口字極易相誤。又有實作方形以代闕字者，似較此爲優。□與厶形甚近，厶豈□之變邪？或曰：俞氏《寓名例》曰：“《史記·萬石君傳》：長子建，次子甲，次子乙，次子慶。甲乙非名也，失其名而假以名之也。《漢書·魏相傳》：中謁者趙堯舉春，李舜舉夏，兒湯舉秋，貢禹舉冬。不應一時四人，同以堯、舜、禹、湯爲名，皆假以名之也。”然則古人行文，遇空闕處，皆假名以實之，不作厶也。不知此爲數名并闕者，若皆作某，慮其混淆，故假字以相代。若其獨闕一名，或雖并闕數名，而不須立别者，則皆代以某字。獨闕一名，即范《注》之“鄧厶地”是。并闕數名，而不須立别者，如《論語》之“某在斯某在斯”是也。

又云：“凡奏事遇至尊，必高其字於衆行之上，蓋自古已然。《魏志》：景元元年，詔尊崇燕王之禮。凡奏事上書稱燕王者皆上平。可見古時凡稱君上，高出本文之上。今曰上平，蓋另行起，而與本文相平，以殺於天子之式耳。”案此條可與前所引跳出一條參看。另行起而與本文相平，即後世所謂平擡也。後世又有所謂單擡、雙擡、三擡者，不知古已有之否？而平擡爲古所已有，則可徵矣。此亦古書格式，傳之久而未變者。

或謂：子之所云，焉知非後世格式，適與古合，而斷爲古代之遺邪？不知文字之作，本求共喻，格式亦然。既求共喻，則循故最便，創新實難。苟無必不得已之端，决無舍而更作之理。日用行習之間，積世流傳之事，實爲不少，特人莫之察耳。苟加察焉，固不以文字格式，千載相沿，爲足怪矣。

以上論古書章句，僅據記憶所及者言之。若能專事搜羅，所得必尚不止此。然以予所見，古書因章句失傳，而致詞義晦昧，或生誤解，其數已不少矣。亦就記憶所及，略舉數事如左。《古書疑義舉例》亦有《分章錯誤》、《分句錯誤》兩例，然未及十一。

〔《尚書·金縢》〕：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爲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爲功，爲三壇同墠，爲壇於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大王、王季、文王。史乃册祝曰：“惟爾元孫某，遘厲虐疾。若爾三王，是有丕子之責於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乃元孫不若旦多材多藝，不能事鬼神。乃命於帝，敷佑四方。用能定爾子孫於下地，四方之民罔不衹畏。嗚呼！無墜天之降寶命，我先王亦永有依歸。今我即命於元。爾之許我，我其以璧與珪，歸俟爾命。爾不許我，我乃屏璧與珪。”乃卜三，一習吉。啓籥見書，乃并是吉。公曰：“體，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於三王，惟永終是圖，兹攸俟能念予一人。”公歸，乃納册於金縢之匱中。王翼日乃瘳。武王既喪，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無以告我先王。”周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於後，公乃爲詩以貽王，名之曰《鴟鴞》。王亦未敢誚公。秋，大熟，未穫。天大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與大夫盡弁，以啓金縢之書。乃得周公所自以爲功，代武王之説。二公及王，乃問諸史與百執事。對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王執書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勞王家，惟予沖人弗及知。今天動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迎，我國家禮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風。禾則盡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歲則大熟。

案此篇今古文異説。古文家之説，即因不知章句致誤者也。《論衡·感類篇》曰：“《金縢》曰：秋，大熟，未穫。天大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當此之時，周公死。儒者説之，以爲成王狐疑於周公。欲以天子禮葬公，公人臣也；欲以人臣禮葬公，公有王功。狐疑於葬周公之間，天大雷雨，動怒示變，以彰聖功。古文家以武王崩，周公居攝，管、蔡流言，王意狐疑周公，周公奔楚，故天雷雨以悟成王。”案《史記·魯周公世家》云：武王既崩。成王少，在襁褓之中。周公恐天下聞武王崩而畔。周公乃踐阼，代成王，攝行政當國。管叔及其羣弟流言於國曰：“周公將不利於成王。”周公乃告太公望、召公奭曰：“我之所以弗辟而攝行政者，恐天下畔周，無以告我先王太王、王季、文王。三王之憂勞天下久矣，於今而後成。武王蚤終，成王少，將以成周。我所以爲之若此。”於是卒相成王，而使其子伯禽代就封於魯。管、蔡、武庚等果率淮夷而反。周公乃奉成王命，興師東伐，二年而畢定。周公歸報成王，乃爲詩貽王，命之曰《鴟鴞》。王亦未敢訓周公。成王七年，二月，乙未，王朝步自周，至豐。使太保召公先之雒相土。其三月，周公往營成周雒邑。卜居焉，曰吉，遂國之。成王長，能聽政，於是周公乃還政於成王。初成王少時，病。周公乃自揃其蚤，沈之河，以祝於神，曰：“王少，未有識，奸神命者乃旦也。”亦藏其策於府。成王病有瘳。及成王用事，人或譖周公，周公奔楚。成王發府，見周公禱書。乃泣，反周公。周公在豐，病，將殁，曰：“必葬我成周。以明吾不敢離成王。”周公既卒，成王亦讓，葬周公於畢，從文王，以明予小子不敢臣周公也。周公卒後，秋，未穫，暴風雷，禾盡偃，大木盡拔，周國大恐。成王與大夫朝服，以開金縢書。王乃得周公所自以爲功代武王之説。二公及王，乃問史、百執事。史、百執事曰：“信有。昔周公命我勿敢言。”成王執書以泣，曰：“自今後其無繆卜乎？昔周公勤勞王家，惟予幼人弗及知。今天動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迎，我國家禮亦宜之。”云云。據此，則周公之禱求身代，凡有兩次。成王之得其册書，亦有兩次。今經文實奪周公求代成王，奔楚復歸，卒於豐，及成王謀葬周公之事。居東自指興師東伐；罪人斯得，自指管、蔡、武庚；惟朕小子其迎，自謂迎天威；我國家禮亦宜之，自指以王禮葬周公。此今文家説也。鄭注《尚書》，則大異於是。其釋“我之弗辟，我無以告我先王”，“讀辟爲避，以居東爲避居”。《詩·鴟鴞序疏》。謂“我今不避孺子而去，我先王以謙謙爲德，我反有欲位之謗，無告於我先王；言愧無辭也。居東者，出處東國，待罪以須君之察己”。《七月序疏》。釋“罪人斯得”曰：“罪人，周公之屬黨，與知居攝者。周公出，皆奔。今二年，盡爲成王所得。周公傷其屬黨無罪將死，恐其刑濫，又破其家，而不敢正言，故作《鴟鴞》之詩以貽王。”釋“王亦未敢誚公”曰：“成王非周公意未解。今又爲罪人言，欲讓之，推其恩親，故未敢。”皆《鴟鴞序疏》。釋“秋大熟未穫”曰：“秋，謂周公出二年之後明年秋也。”《豳譜疏》。釋“惟朕小子其新迎”曰：“新迎，改先時之心，更自新，以迎周公於東，與之歸，尊任之。”《東山序疏》。以爲“明年迎周公而反，反則居攝之元年”。《禮記·明堂位疏》。是不以今經文之敍事爲不備。此古文家説也。夫功高震主，古今所同。處身係安危之地，進退不能自由，良以所關者大，所謂騎虎之勢不得下，非無欲位之心，遂可脱屣而去也。古今人不甚相遠。今所傳堯、舜禪讓，伊、周攝位，證以後世之事，皆爲情理所無。良由古人述作，輕事重言。《史通·疑古篇》之説。四代之事，本無信史。孔子欲明禮讓爲國之義，因如舊説傳之，非事實也。周公之於成王，視宇文護之於武帝，事頗相類。還政之後，被讒出奔，理所可有？昔人説楚，皆以爲受封之初，即在江陵。宋氏翔鳳始明其實在丹、淅之間，所謂丹陽也。《過庭録·楚鬻熊居丹陽》、《武王徙郢考》。其地逼近武關，爲自周東出之要道。韓嬰説周南，謂在南陽、南郡間。《水經注》三十五。文王所以能三分天下有其二者，實以化行江、漢故，則楚之從爲之也。知楚之初封在丹、淅，則知昭王時漢正楚境。南征不復，蓋伐楚而敗。周室威靈之失墜，實自兹始，則楚之叛爲之也。驪山之役，申侯實召犬戎。申國在南陽，距楚初封之地甚邇。觀此，知丹、淅之間，形勢所系甚重。周公奔楚，亦事勢宜然。《左》昭七年，公將適楚，“夢襄公祖。梓慎曰：襄公之適楚也。夢周公祖而行。子服惠伯曰：先君未嘗適楚，故周公祖以道之，襄公適楚矣，而祖以道君。”俞正燮《癸巳類稿》，引以證周公之實嘗適楚，其説極確。《史記·蒙恬列傳》載恬對二世使者語，述周公奔楚事，亦與《魯世家》大同。恬，秦人，梓慎、子服惠伯皆周人，其説周公事，不應反不如漢人之晰。可見周公奔楚，事極確鑿。不應以經典無文，疑爲後人妄造也。譙周説，見《史記索隱》。然此事必在還政之後，乃合情理。若如《論衡》所謂古文家言，一聞流言，遽爾奔避，其説已不近情。如鄭玄説，棄宗周可恃之資，東寄於傾危之地，尤與事勢不合。且成王既能執周公之屬黨，又能感雷風而自新，而猶不自爲政，必有待於周公之居攝，於理亦不可通也。故知鄭所云出處待罪，屬黨見執，皆周公奔楚時事。古文家不知經文有闕，“秋大熟”以下，當别爲一章，不能相連釋之，遂以居東與奔楚，并爲一談。鄭玄更因經無奔楚之文，遂將奔楚時事，悉係之於居東時，失之遠矣。然推原其故，不過因不知分章之義致之。此可見章句之要，亦可見今文家章句之學，傳授自有其真矣。

〔《詩序》〕：

《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爲志，發言爲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故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國史明乎得失之迹，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是以一國之事，繫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是謂四始，詩之至也。然則《關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繫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繫之《召公》。《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是《關雎》之義也。

此篇之可疑者三：舊説云，起至“用之邦國焉”，名《關雎序》，謂之《小序》。“風，風也”訖末，名爲《大序》。或謂此序止是《關雎》之序，總論《詩》之綱領，無大小之異。見《釋文》。後之論者，各有所主。主有大小之分者，分法亦各不同，一也。《序》稱《詩》有六義，而詩止風、雅、頌三體。因有賦、比、興究爲文辭之異，抑篇卷之别之疑。詳見《正義》。謂其篇卷有别，則説苦無徵；謂止文辭之異，則序不應以六者並列，二也。四始之説，三家以風、小雅、大雅、頌之首篇當之。此序乃即以風、小雅、大雅、頌爲四始。夫此四體，總包全《詩》。以此爲始，其末安在？三也。此三義也，説者甚多，然能愜心者蓋寡。予謂此亦但知古人章句之法，將全篇分作若干章讀之，即無可疑矣。蓋古人著書，大抵稽譔衆説，非必其所自爲。而其稽撰衆説，又多各如其辭録之，並不加以改削，使之如出一手。故其文往往前後不相蒙，或且自相矛盾。觀予論《説文解字序》，已可見之。見《中國文字變遷考》。此篇亦猶是也，此篇自起至“用之邦國焉”，專論《關雎》一詩。自“然則《關雎》，《麟趾》之化”以下，論二南。自“《周南》、《召南》，正始之道”以下，又因二南而及《關雎》。其餘皆論《詩》之綱領。而“風，風也”十三字，承上專論《關雎》之“風之始也”句，順遞而及全《詩》之義，實爲文字轉捩。其所論義有廣狹，而文氣一線相承。謂當分爲大小序可；謂實止一序，兼論《關雎》一詩之義，及全《詩》綱領，亦無不可也。何則？一就意義言，一就文字言，其説皆可通也。其六義之説，與論風、雅、頌之説，則各有所本，絶不相蒙。蓋此《序》中專論全《詩》綱領者，亦當分爲數章。自“詩者，志之所之也”至“聲成文謂之音”，論詩樂之原。自“治世之音”至“移風俗”，論聲音之道與政通，大抵取諸《樂記》。“故《詩》有六義焉”至“六曰頌”，取諸《周官》。“上以風化下”至“告於神明者也”，蓋取諸三家。魏源説，見《詩古微》。二者各不相蒙，故上言六義，下止申風、雅、頌也。“是謂四始”以上，蓋有奪文。《序》論風雅頌之義，既取諸三家，其論四始，不當有異。且以《關雎》爲風之始，固已同乎三家矣。故知其論雅、頌之始，亦必同也。“憂在進賢，不淫其色”，亦三家義。三家以此爲刺康王晏起之詩也。主古文者，必以序意異於三家，章太炎乃以哀窈窕附會九侯之女，可謂善於鑿險矣。然則不知古人章句之例，則如《許序》之忽以篆書爲李斯造，忽以爲程邈造，及《詩序》四始、六義之説，皆足滋疑。苟其知之，則此等疑竇，皆不煩言而解。讀書之必審章句，誠不誣矣。

〔《史記·五帝本紀》〕：

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於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征不享。諸侯咸來賓從。而蚩尤最爲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咸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藝五種，撫萬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貙、虎，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黄帝乃徵師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而諸侯咸尊軒轅爲天子，代神農氏。

案上云“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神農氏弗能征”，下云“炎帝欲侵陵諸侯”，數行之間，立説矛盾，未有若斯之甚者也。炎帝姜姓，蚩尤者九黎之君。《吕刑》、僞《孔傳》，又《釋文》引馬説，《秦策》高誘《注》皆同。《禮記·緇衣正義》引《吕刑》鄭注曰：“苗民”，謂九黎之君。《書·堯典釋文》引馬、王曰：“三苗，雲氏之後。”《吕刑正義》引韋昭曰：“三苗炎帝之後。”《五帝本紀集解》引賈逵曰：“雲氏，姜姓也，炎帝之苗裔。”然則蚩尤亦姜姓。近人崔觶甫，謂《易繫辭》之“黄帝垂衣裳”，《風俗通聲音》引作“皇帝”。《繁露·三代改制質文篇》，以軒轅爲皇帝。可徵皇、黄二字，古可通假。《吕刑》之“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遏絶苗民，無世在下”，即黄帝戰炎帝於阪泉之事。今案《五帝本紀》，多同《大戴記》。今檢《大戴記》，止有與赤帝戰於阪泉之説，更無與蚩尤戰於涿鹿之文。而涿鹿阪泉，注家又皆以爲同地。然則蚩尤、炎帝，即是一人；涿鹿、阪泉，即是一役。《史記》此文，蓋亦並存兩説。頗疑“蚩尤作亂”，當接“莫能伐”之下，後人疑既代神農，不應復與炎帝戰而移之。今若將“炎帝欲侵陵諸侯”以下五十六字，移至“代神農氏”之下，而加“一曰”二字於其上，則明白無疑矣。曰字亦符號之類，説見前。曰字可奪，一曰二字，亦可奪也。參看《古書疑義舉例·兩義傳疑而並存例》。

〔又《老子韓非列傳》〕：

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伯陽，諡曰耼，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爲網，游者可以爲綸，飛者可以爲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老子修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爲務。居周久之，見周之衰，迺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彊爲我著書。”於是老子迺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莫知其所終。或曰：老萊子亦楚人也，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云。蓋老子百有六十餘歲，或言二百餘歲，以其修道而養壽也。自孔子死之後百二十九年，而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秦與周合，合五百歲而離。離七十歲，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隱君子也。老子之子名宗，宗爲魏將，封於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孫假，假仕於漢孝文帝。而假之子解，爲膠西王卬太傅，因家於齊焉。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道不同，不相爲謀，豈謂是邪？李耳無爲自化，清靜自正。

此後人識語，混入本文，以致不可解者也。此傳惟“莫知其所終”以上，及“老子之子”至“因家於齊焉”一段爲原文。其中“字伯陽諡曰耼”六字，亦後人所改，原文當作“字耼”，觀《索隱》自明。惟此爲有意改易，與失其符號，以致混淆者不同。餘悉後人記識之語。老萊子與老子，毫無干涉，史公不應牽合。若謂附之《老子傳》中，則上不當加“或曰”二字。或曰與一曰同，皆存異説之辭。全書之例，可覆按也。史公傳老子，並無荒怪之語，安得有百六十餘歲，或二百餘歲之説。古書爲魏、晉後言神仙者所竄亂甚多。《太史公自序》載其父談論六家要旨，至“光耀天下，復反無名”，意已具矣。下忽接“凡人所生者神也”一段，全係貪生怯死之談，與上文絶不類。亦爲神仙家言者所竄也。太史儋事，《周秦紀》皆載之，絶未疑爲老子，此傳何得忽作兩岐之談？“世莫知其然否”六字，豈西漢人文義邪？“老子隱君子也”，“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云云，及“李耳無爲自化，清靜自正”，皆評論之語。此等評論之語，夾入敍事中，《史記》時有之。蓋皆全録舊文，不加删削。然必與敍事之文相連；既不删削其文，亦不移易其次也。觀下所引《扁鵲列傳》可見。安得敍老子事時不之及，逮敍其後世之事既竟，乃忽焉錯出邪？此數節爲後人之辭，蓋無疑義矣。然必謂其有意竄亂，則亦非是。蓋皆記識之語混入者也。“或曰老萊子”云云，蓋一人所記。因老萊子與老子同爲楚人，故附識之。“蓋老子百有六十餘歲”云云，又一人所記。此人蓋信神仙家之説者，疑老子即太史儋者亦然。“老子隱君子也”六字，與“李耳無爲自化”十字，爲稱美老子之言。“世之學老子者”云云，則慨歎之辭也。古人讀書，多用丹黄，此等記識之語，疑亦如陶隱居之修《本草》，有朱字墨字等區别，而後乃亡之者也。

〔又《扁鵲倉公列傳》〕：

扁鵲者，渤海郡鄭人也，姓秦氏，名越人。少時爲人舍長。舍客長桑君過，扁鵲獨奇之，常謹遇之，長桑君亦知扁鵲非常人也。出入十餘年，乃呼扁鵲私坐，間與語，曰：“我有禁方，年老，欲傳與公，公毋泄。”扁鵲曰：“敬諾。”乃出其懷中藥予扁鵲，“飲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當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書，盡與扁鵲。忽然不見，殆非人也。扁鵲以其言飲藥。三十日，視見垣一方人，以此視病，盡見五藏癥結，特以診脈爲名耳。爲醫或在齊，或在趙。在趙者名扁鵲。當晉昭公時，諸大夫彊而公族弱，趙簡子爲大夫，專國事。簡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懼。於是召扁鵲。扁鵲入視病，出。董安于問扁鵲，扁鵲曰：“血脈治也，而何怪。昔秦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曰：‘我之帝所，甚樂。吾所以久者，適有所學也。帝告我：“晉國且大亂，五世不安，其後將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别。”’公孫支書而藏之。《秦策》於是出。夫獻公之亂，文公之霸，而襄公敗秦師於殽，而歸縱淫，此子之所聞。今主君之病與之同，不出三日必閒，閒必有言也。”居二日半，簡子寤，語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心。有一熊欲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有羆來，我又射之，中羆，羆死。帝甚喜。賜我二笥，皆有副。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壯也，以賜之。’帝告我：‘晉國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將大敗周人於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董安于受言，書而藏之。以扁鵲言告簡子，簡子賜扁鵲田四萬畝。其後扁鵲過虢，虢太子死。扁鵲至虢宫門下，問中庶子喜方者，曰：“太子何病？國中治穰，過於衆事。”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氣不時，交錯而不得泄，暴發於外，則爲中害。精神不能止邪氣，邪氣積畜而不得泄。是以陽緩而陰急，故暴蹷而死。”扁鵲曰：“其死何如時？”曰：“鷄鳴至今。”曰：“收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言“臣齊勃海秦越人也，家在於鄭，未嘗得望精光，侍謁於前也。聞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毋誕之乎？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聞上古之時，醫有俞跗。治病不以湯液醴灑。鑱石撟引，案杌毒熨，一撥見病之應，因五藏之輸，乃割皮、解肌、訣脈、結筋、搦髓腦、揲荒爪幕、湔浣腸胃、漱滌五藏、練精易形。先生之方能若是，則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嬰之兒。”終日，扁鵲仰天歎曰：“夫子之爲方也，若以管窺天，以郄視文。越人之爲方也，不待切脈、望色、聽聲、寫形，言病之所在。聞病之陽，論得其陰；聞病之陰，論得其陽。病應見於大表，不出千里，決者至衆，不可曲止也。子以吾言爲不誠，試入診太子，當聞其耳鳴而鼻張，循其兩股以至於陰，當尚温也。”中庶子聞扁鵲言，目眩然而不瞚，舌撟然而不下。乃以扁鵲言入報虢君。虢君聞之，大驚，出見扁鵲於中闕。曰：“竊聞高義之日久矣，然未嘗得拜謁於前也。先生過小國，幸而舉之。偏國寡臣幸甚。有先生則活，無先生，則棄捐填溝壑，長終而不得反。”言未卒，因嘘唏服臆，魂精泄横，流涕長潸，忽忽承，悲不能自止，容貌變更。扁鵲曰：“若太子病，所謂尸蹷者也。夫以陰入陽中，動胃，繵緣，中經維絡，别下於三焦膀胱。是以陽脈下遂，陰脈上爭，會氣閉而不通，陰上而陽内行，下内鼓而不起，上外絶而不爲使。上有絶陽之絡，下有破陰之紐，破陰絶陽之色已廢，脈亂，故形靜如死狀。太子未死也。夫以陽入陰支蘭藏者生，以陰入陽支蘭藏者死。凡此數事，皆五藏蹷中之時暴作也。良工取之，拙者疑殆。”扁鵲乃使弟子子陽，厲鍼砥石，以取外三陽五會。有間，太子蘇。乃使子豹爲五分之熨，以八減之齊和煑之，以更熨兩協下。太子起坐，更適陰陽，但服湯二旬而復故。故天下盡以扁鵲爲能生死人。扁鵲曰：“越人非能生死人。此自當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扁鵲過齊，齊桓侯客之。入朝，見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深。”桓侯曰：“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謂左右曰：“醫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爲功。”後五日，扁鵲復見，曰：“君有疾在血脈，不治恐深。”桓侯曰：“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不悦。後五日，扁鵲復見，曰：“君有疾在腸胃間，不治將深。”桓侯不應。扁鵲出，桓侯不悦。後五日，扁鵲復見，望見桓侯而退走，桓侯使人問其故。扁鵲曰：“疾之居腠理也，湯熨之所及也。在血脈，鍼石之所及也。其在腸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雖司命無奈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無請也。”後五日，桓侯體病，使人召扁鵲。扁鵲已逃去，桓侯遂死。使聖人預知微，能使良醫得蚤從事，則疾可已，身可活也。人之所病，病疾多；而醫之所病，病道少。故病有六不治：驕恣不論於理，一不治也。輕身重財，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適，三不治也。陰陽并，藏氣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藥，五不治也。信巫不信醫，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則重難治也。扁鵲名聞天下。過邯鄲，聞貴婦人，即爲帶下醫；過雒陽，聞周人愛老人，即爲耳目痺醫；來入咸陽，聞秦人愛小兒，即爲小兒醫：隨俗爲變。秦太醫令李醯，自知伎不如扁鵲也，使人刺殺之。至今天下言脈者由扁鵲也。

此篇似係自注之辭，混入正文，以致不可解者。此篇可疑之處有三：趙簡子不在晉昭公時，一也。虢之亡，先於趙簡子百二十餘年，二也。當趙簡子時，齊無桓侯，三也。或云：“史公既云‘爲醫或在齊或在趙’，則扁鵲明非一人。蓋扁鵲爲治是術者之公稱，秦越人特其中之一耳。如是，治趙簡子、虢太子之疾，與客齊桓侯者，無妨各爲一人；則全篇惟一晉昭公之昭爲誤字，此事亦貝《趙世家》，故知趙簡子非誤。餘皆無可疑矣。”此説誠爲有見，然猶有未盡者。則史公於“扁鵲過虢”之上，加以“其後”二字，明承視趙簡子疾之事言之，然虢决不能至趙簡子時猶存也。予謂扁鵲視趙簡子疾及客齊桓侯事，實爲文中之夾注。此篇當分五章：自起至“或在趙”爲一章，述扁鵲受術之由，及其術後此之流布。自“在趙者名扁鵲”至“簡子賜扁鵲田四萬畝”爲一章，述扁鵲視簡子疾。自“其後扁鵲過虢”至“越人能使之起耳”爲一章，述扁鵲起虢太子。自“扁鵲過齊”至“則重難治也”爲一章，述齊桓侯不聽扁鵲，因論病有六不治。自“扁鵲名聞天下”至末爲一章，述有一扁鵲，嘗過邯鄲洛陽入咸陽，爲李醯所殺也。第二章及第四章，蓋承“爲醫或在齊或在趙”言之，即此八字之注語。第三章實承第一章，全篇述扁鵲事，惟此二章稱越人，其明證也。古人著書，其辭多非己出，不過采舊文而排比之。故太史公作《史記》，自稱“論次舊聞”。論，類也；次，序也。論次，猶今言類纂矣。類纂舊文，其例有二：一如後世之輯書者然，一一著其所自來，而不易其辭。一則當改其辭，使之如自己出。二者必居其一，否則足以滋疑。然古人則皆不然。此非其條理之疏，乃當時有章句與之相輔而行，而後世亡之，故覺其不可通也。然則章句誠讀書所不可少矣。此篇如後世例，第二章及第四章，當并入第一章下爲夾注。否則并第二章亦當類次於後，既皆不然，而又未嘗自言之，豈有胡塗至是者。故知當時必有一種符號以明之也。

以上所舉五事，皆因章之别亡，以致昧其意義者。後人注語混入正文，自别爲一事。然章之爲别，所以表明上下之不相蒙者也。後人注語混入正文，亦不過誤連其所不當連者耳。其致誤之由不同，其所致之誤則一也。故并論之。句讀之誤，似不若是之易。然習慣相沿，誤者亦復不少。試就記憶所及略舉之：如《洪範》：“身其康强，子孫其逢，吉。”逢字當絶，與强爲韻。今皆連吉字讀，則失古書之韻矣。《孟子》：“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爲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爲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昔人引用，皆於俱字爲句。今人乃連學字讀。“晉人有馮婦者，善搏虎。卒爲善，士則之。野有衆逐虎，虎負嵎，莫之敢攖。望見馮婦，趨而迎之。馮婦攘臂下車，衆皆悦之。其爲士者笑之。”“卒爲善”句絶，“士則之”與“其爲士者笑之”相應。今讀乃以“卒爲善士”爲句，則昧古書之語法矣。甚有眼前虚字，亦誤讀者。如後世夫字，用於句首者，大都爲拓開口氣，虚無所指。古書則不然，大抵可代彼字用。司馬子長《報任少卿書》：“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夫！僕與李陵，俱居門下”云云。夫字當上屬，《選注》不誤。今人乃多讀屬下句，則義不可解。此類誤讀尚多。《論語》：“唐棣之華。偏其翻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孟子》：“王説曰，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孔子曰：仁不可爲衆也夫，國君好仁，天下無敵。”夫字皆當上屬，今皆誤屬下。甚至如歐公《釋祕演詩集序》：“嗟夫，二人者，予乃見其盛衰，則予亦將老矣夫。”亦將夫字屬下句，作“夫曼卿詩辭清絶，尤稱《祕演》之作，以爲雅健有詩人之意。”不特全失神理，而如此用夫字，下文必有相應之辭，今乃無之，則文義直不通矣。或曰：《論語》：“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亦以夫我二字連用。安見《孟子》“夫我乃行之”之夫字，必當上屬邪？不知《論語》此文，當於夫字一逗，即指方人之事言之，言彼方人之事，我則有所不暇也。用諸《孟子》此處，神理全然不合。又如焉字，古人用之，多作“於是”解；有在句末，亦有在句首者。《孟子》：“聖人既竭目力，焉繼之以規矩準繩，以爲方圓平直，不可勝用也。既竭耳力，焉繼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勝用也。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焉字皆當下屬，與《禮記·三年問》“故先王焉爲之立中制節”之焉字同。今誤屬上句，焉字亦遂虚無所指。焉字作於是解，屬下句讀，則所謂是者，即指“竭目力”、“竭耳力”、“竭心思”言之，焉字與既字相呼應也。屬上句讀，則上文更無可指爲是之事，即虚無所麗矣。《莊子·則陽篇》：“長梧封人問子牢曰：君爲政焉，勿鹵莽，治民焉，勿滅裂。”焉字上屬，亦作於是解。即指子牢所治之地。文中不明子牢所治之地者，長梧封人謂子牢爲政於是，治民於是，則子牢所治，自即長梧，不待言也。若作虚字，即漏敍子牢所治之地矣。又如《説文》：“余，語之舒也。”《左》僖九年，王使宰孔賜齊侯胙。曰：“以伯舅耋老，加勞賜一級，無下拜。對曰：天威不違顔咫尺；小白，余，敢貪天子之命，無下拜。”此余即《説文》所謂語之舒。蓋齊桓年老，語時氣竭，故自名之後，繼之余以舒之；非既稱名，又自稱余也。《杜注》誤訓爲身，今人遂皆連下六字爲句，則全失其旨矣。以上所引，多前人成説，不能一一記其所出矣。要之古人語簡，後世語繁。惟語簡，故句短。惟語繁，故句長。後人每以當時語法讀古書，故時失其句。觀王氏筠所發明《説文句讀》之例而可知也。斷句當否，於意義之合否，大有關係。如《檀弓》“喪，三年以爲極，亡，則弗之忘矣”，鄭以“極亡”二字連讀。王本極亡之亡亦作忘，以極字爲句，遠勝於鄭。

古書有既經斷句，則上下文絶不相蒙者。《史記·周本紀》：“封棄於邰，號曰后稷，别姓姬氏。后稷之興，在陶唐、虞、夏之際，皆有令德。后稷卒，子不窋立。”此三十字中，后稷二字，凡有三解：“號曰后稷”之后稷指棄。“后稷之興”之后稷，指棄以後，不窋以前居稷官者。“后稷卒”之后稷，則不窋之父也。此本無甚難解，然後人誤解者頗多，戴東原已辨之。近人猶有據此疑周之世數不合者，亦可見章句一失，貽誤之大也。

《莊子·養生主篇》“指窮於爲。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當以爲字絶句。爲通譌，變化之意。指者，向方之謂。《淮南·齊俗訓》：“江南河北，不能易其指。”《氾論訓》：“此見隅曲之一指，而不知八極之廣大也。故東面而望，不見西牆；南面而視，不覩北方；惟無所嚮者，則無所不通。”兩用指字，義最明顯。《莊子·齊物論篇》：“天地一指也，猶言天地亦一隅曲。萬物一馬也。”《天下篇》“指不至，至不絶”，暨此篇“指窮於爲”之指字，義皆與《淮南》所用同。“指窮於爲”，言向方迷於變化，意謂天下事變化無窮，轉瞬即失其原形，欲即一事而究其終極，卒不可得也。《釋文》引崔氏，訓“薪火”爲“爝火”，則崔氏本以爲字斷句。自《郭注》訓“爲薪”爲“前薪”，世遂皆以薪字爲句，雖指字之義，明見《莊子》他篇，亦不知參考矣。此又可見章句失傳，詒誤之大也。

因句之失傳，以致不可解者，莫如《北史·鐵勒傳》。《傳》曰：“鐵勒之先，匈奴之苗裔也，種類最多。自西海之東，依山據谷，往往不絶。獨洛河北，有僕骨、同羅、韋紇、拔也古、覆，並號俟斤。蒙陳吐如紇斯結、渾、斛薛等諸姓，勝兵可二萬。伊吾之西，焉耆之北，傍白山，則有契弊，薄落職乙咥蘇婆那曷烏護紇骨也咥於尼護等，勝兵可二萬。金山西南，有薛延陀咥勒兒十槃達契等，一萬餘兵。康國北，傍阿得水，則有訶咥曷截撥忽比干具海曷比悉何嵯蘇拔也末謁達等，有三萬許兵。得嶷海東西，有蘇路羯三素咽篾促薩忽等諸姓，八千餘。拂菻東則有恩屈阿蘭北褥九離伏嗢昏等，近二萬人。北海南則都波等。雖姓氏各别，總謂爲鐵勒。”此中諸部落之名，多無義可解。故除僕骨、同羅、韋紇、拔也古、斯結、渾、斛薛、契弊、薛延陀、都波等，名號又見他書者，皆不能得其句讀，即無從知其分部。使作史時本有章句，傳之至今，又何至是哉？亦足見章句關係之大矣。

《禮記·曾子問》：“昔者史佚有子而死，下殤也，墓遠。召公謂之曰：何以不棺斂於宫中？史佚曰：吾敢乎哉？召公言於周公。周公曰：豈，不可。史佚行之。”鄭於“豈不可”下注曰：“言是豈，句於禮不可。”於“史佚行之”下注曰：“失指；以爲許也，遂用召公之言。”《疏》曰：“豈者，怪拒之辭。先怪拒之，又云不可。不可是不許之辭。召公述周公曰豈不可之辭，以語史佚。史佚不達其指，猶言周公豈不可是許之之辭，故行棺衣宫中之禮也。”然則周公之言，本於豈字句絶；史佚誤以豈不可三字爲一句，遂致有此誤會。蓋人之言語，本來不甚完全，故有此等誤會也。及其筆之於書，欲盡祛此等誤會，勢非盡改爲完全之語不可。然既失神理，又病繁重，勢亦有不可行者。則斷句之符號，不可少矣。

古代之章句，既已失傳，後人欲讀古書，非將已失者恢復不可。從事於此者，莫如宋儒之勤。朱子爲宋學大宗。其注《大學》，即以己意分别經傳，顛倒次序。注《中庸》，雖未顛倒次序。亦不依《鄭注》分章。故朱子注《四書》、《論語》、《孟子》，皆稱集注；《大學》、《中庸》，則稱章句。明其注此二書，在章句上亦曾用過一番功力也。此猶僅就一篇之内，改正其章也。其注《易》，用吕祖謙本，别《彖》、《象》、《繫辭》、《文言》、《説卦》、《序卦》、《雜卦》於上下經，欲以復十二篇之舊，《十翼》爲後出之説。《漢志》載諸家《易傳》及施、孟、梁丘章句，各止二篇。可見今通行之本，實爲古本。諸家别《十翼》於經，轉失之也。則并篇次亦加改定矣，然猶在一書之中也。其於《儀禮》，則病經不分章，記不隨經；欲以《儀禮》爲經，而取《禮記》及諸經史雜書，附載其下，見《乞修三禮劄子》。劄不果上，晚乃本此意，修《儀禮經傳通解》，後此之修禮書者，悉沿其制焉。則并欲合古代羣書，重行編纂矣。自宋迄明，此風皆盛。吴澄作《易》、《書》、《詩》、《禮記》、《春秋纂言》。於經文皆有顛倒離合；以爲有闕文處，且皆補以空圍。此風傳入醫家，而《傷寒六經》之編次，且與《周官》、《冬官》之補亡，同爲一聚訟之公案焉。此外改定古書之篇章者，難可枚舉。雖其所定未必皆是，然其法則不能謂之不合也。世人每訾宋儒憑臆見以正古書，殊不知所正當否是一事，古書之當正與否又是一事；况乎宋儒之所正，未必無可采邪？皮氏錫瑞《三禮通論》引《困學紀聞》云：“《魏徵傳》曰：以《小戴禮》綜彙不倫，更作《類禮》二十篇，數年而成。太宗美其書，録置内府。《藝文志》云：次《禮記》二十卷，舊史謂採先儒訓注，擇善從之。《諫録》載詔曰：以類相從，别爲篇第。並更注解，文義粲然。《會要》云：爲五十篇，合二十卷。《元行沖傳》：開元中，魏光乘請用《類禮》列於經，命行沖與諸儒集議作疏，將立之學。乃采獲刊綴，爲五十篇。張説言：戴聖所録，向已千載。與經並立，不可罷。魏孫炎始因舊書，擿類相比，有如鈔綴，諸儒共非之。至徵更加整次，乃爲訓注，恐不可用。帝然之，書留中不出。行沖著《釋疑》曰：鄭學有孫炎，雖扶鄭義，乃易前編。條例支分，箴石閒起。馬伷增革，向踰百篇。葉遵删修，僅全十二。魏氏采衆説之精簡，刊正芟礱。朱文公惜徵書之不復見。此張説文人不通經之過也。行沖謂章句之士，疑於知新，果於仍故。比及百年，當有明哲君子，恨不與吾同世者。觀文公之書，則行沖之論信矣。”皮氏錫瑞又曰：“案《戴記》不廢，張説有存古之功；《類禮》不傳，説亦有泥古之失。當時若新舊並行，未爲不可。朱子惜《類禮》不復見，是以有《儀禮經傳通解》之作。吴澄作《禮記纂言》，更易次序，各以類從。近人懲於宋儒之割裂聖經，痛詆吴澄，並疑《通解》之雜合《經》、《傳》。平心而論，《禮記》非聖人手定，與《易》、《書》、《詩》、《春秋》不同。且《禮經》十七篇，已有附記。《禮記》文多不次，初學苦其難通。若加分别部居，自可事半功倍。據《隋志》‘《禮記》三十卷，魏孫炎注’，則其書唐初尚存。炎學出鄭門，必有依據。魏徵因之，更加整比。若書尚在，當遠勝於《經傳通解》、《禮記纂言》，而大有益於初學矣。”原注：“陳澧云：《孔疏》每篇引鄭目録云：此於《别録》屬某某，《禮記》之分類，不始於孫炎、魏徵矣。今讀《禮記》，當略放《别録》之法，分類讀之，則用志不紛，易得其門徑。”觀此，可知統合古籍，更定篇章，實不始於宋儒。類聚羣分，承學者固人同此心也。惜乎數千年來，殫心疏注者多，用力於此者殊少耳。古書即不作注，但能正其章句，已足有益初學，如姚鼐之《老子章義》是也。

今之所謂新符號者，以引用及删節二號爲最有用，前已言之。句讀之别，我所固有。近人於文字總冒下文，或總結上文處；又一語已完，而全意未竟者，亦皆爲之號以别之。其分别固較前人爲細，然於用尚不甚亟。且文之美者，變化無方。往往有以一語而總冒全篇，總結全篇，或以中間數語爲全篇關鍵者；又有似連非連，似斷非斷者。總冒總結之號，實不易施。欲詳别句讀，使之毫髮無憾，事亦不易。深於文者自知之。若謂此等文字，不合論理，則文貴變化，不貴板滯；下喬入幽之論，實非所敢聞。若謂符號之施，本限講學論事之作，變化無方之美文，非其所及，則不施之難明之籍，而轉用之易解之書，揆以愚衷，亦非所喻。故冒號、總結號及於句讀二者之外，更施細别之號，究竟有用與否，尚屬可疑。若引用及删節二號，則爲用甚大，顯而易見。昔日以無引用號故，文中引成説，即入本人口氣者，固苦難知；即其明言徵引者，原文起訖之處，亦不易辨。此凡讀舊籍者，所同覺其不便者也。删節之號，非徒曰以存其真，亦可以減少差誤。蓋引書雖不加增改，但施删節，已足使意義不同。若直録原文，則此弊較少。有删節號，則書中引用成説處，是否須核對原書，較爲易知。而輾轉引用時，不致誤以既經删節之文爲原作，尤其小焉者也。引用號及删節號，於輯佚書關係尤大。輯佚書所最苦者，即在孰爲原書，孰爲引用者之辭不易辨，及所引用是否曾經删節不可知。即明知之，亦不知其如何删節。若向來有此兩符號，則此二弊皆免矣。

昔人行文，以無符號故，艱困實甚。至不得已處，乃以文字代之。《周官·司刑注》：“夏刑大辟二百，臏辟三百，宫辟五百，劓墨各千，周刑變焉。所謂刑罰世輕世重者也。”《正義》：“世輕世重者，《吕刑》文，故云所謂。”此“所謂”二字，即具引用號之用者也。韓退之《張中丞傳後序》：“愈嘗從事於汴、徐二府，屢道於兩府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者。”此“所謂”二字，明雙廟爲汴、徐人之稱，亦具引用號之用。義疏之體，於所疏之語，上加曰字，下加者字，不論文義合否，必施之，亦具引用號之用，然此等皆有時而窮。至必不得已，乃於其下更加注曰：“以上皆某書之文。”或曰：“某書之文止此。”則未免拙笨矣。删節之處，舊以云云二字表之。大抵用諸句末。句中用者甚罕，句首則絶無矣，此亦未免有闕。故此二號在今日，實相需最亟者也。後世習於不用符號，故其行文，往往較古人爲密。如前所引《北史·鐵勒傳》，使更後之人爲之，必於各部名之上，皆冠以曰字矣，然總不如有符號之爲便也。

疑問一號，在現今文字中，用處甚少，在古代則不然。蓋人之言語，本來不甚完全。疑問之語，與決定之語，往往出諸口者相同，特以其聲氣及神色别之耳。後世不用符號，凡此等處，在文中皆改爲完全之句，在古代則不然也。《古書疑義舉例》謂《書·西伯戡黎》“我生不有命在天”，《史記》句末有乎字。《吕刑》“何擇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史記》作“何擇非其人，何敬非其刑，何居非其宜乎”。《老子》第五章：“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易州唐景龍二年刻本無乎字。第十章“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六句，河上公本並無乎字。蓋無乎字者古本，有乎字者，後人以意加之也。七十七章：“是以聖人爲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當云“其不欲見賢乎”，各本皆未增加，猶《老子》之舊也。予案此等處甚多，俞氏特就校勘有據者言之耳。如前所引《老子韓非列傳》：“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上天”下可補耶字。《莊子·齊物論》：“吾誰與爲親？汝皆説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爲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爲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兩焉字下，亦皆可補乎字也。此等處與其臆改古書，自不如加一符號之爲得矣。

文中有一種反語，與疑問相似而實不同。如《檀弓》“子游曰知禮”是也。若求完善，當爲作一專號。

又有當補作者，韻號是也。協韻之句，與尋常之句不同，古人亦已言及。《爾雅》“爰粤于那都繇於也”，《郭注》謂之“韻絶”是也。後世文字用韻者少，而古代則極多。今韻易知，古韻難曉。然讀古書而不知其韻，不徒不能領略其文字之美，并有不能明其義者。且古書校勘，資於韻者極多。故此號斷宜補作也。

夾注之法：近人於兩端加一直，或加括弧。或於有注之處，加“注一”、“注二”等字，而注則并寫於後。實不如舊式雙行書寫，即寫在加注之處爲得。以兩直及括弧易奪；雙行與大字難譌。夾注及正文相隨，讀書不勞翻檢；另書於後者則不然。若欲先讀正文，後讀注語，雙行大字，眉目亦極清晰；括弧兩直及旁注小字，均較難尋覓也。

圈點之法，昔日通人，已訾其陋。今日而稱揚其美，益將見笑於時賢，然此實一偏之見也。曾國藩《經史百家簡編序》曰：“自六籍燔於秦火，漢世掇拾殘遺，徵諸儒能通其讀者，支分節解，於是有章句之學。劉向父子，勘書祕閣，刊正脱誤，稽合同異，於是有校讎之學。梁世劉勰、鍾嶸之徒，品藻詩文，褒貶前哲。其後或以丹黄識别高下，於是有評點之學。三者皆文人所有事也。前明以四書經義取士，我朝因之。科場有句股點句之例，蓋猶古者章句之遺意。試官評定甲乙，用朱墨旌别其旁，名曰圈點。後人不察，輒放其法，以塗抹古書。大圈密點，狼藉行間。故章句者，古人治經之盛業也，而今專以施之時文；圈點者，科場時文之陋習也，而今反以施之古書。末流之遷變，何可勝道？”曾氏知句股點句，爲古代章句之遺，可謂卓識。然謂圈點不宜施之古書，則尚未免知二五而不知十。圈點之用，所以抉出書中緊要之處，俾人一望而知。足補章句所不備，實亦可爲章句之一種。徒以章句爲古人所用而尊之，圈點起於近世而訾之，實未免蓬之心也。即以圈點評隲文字，亦實足以顯出精彩，開示後學，遠非濫加評語者所及。故曾氏雖訾圈點爲科場陋習，而其評隲詩文，仍沿用之。姚氏《古文辭類篹》，初刻，即康刻本，有圈點，而其定本，即吴刻本去之。然其初刻之圈點，實津逮後學不少，治斯業者之公言也。至世俗所用圈點，誠十九妄陋可笑，然此乃用之者不善，非圈點之咎也。

古人評隲，雜用丹黄。至於刻板術行，複印數次不易。故朱墨本、五色本等，用者甚希。必須立别者，乃變爲黑白文。套板之法，以工料太大故，除圖畫之書，誠不能用。然黑白文之别，則斷宜存之。此法用諸輯佚最便。昔人引用古書，大抵不仍其語，而以己意爲之删易。故欲别其孰爲原書之語，孰爲引用者之詞甚難。即能别之，而古書既經删節，有非并引用者之語觀之則不明者。清儒於輯佚，用力最勤，然誤定處仍不少。今後若能廣黑白文之用，凡輯佚者，并援據之書悉録之；而於吾意以爲佚書者，别之以白文，則於事尤審慎，而於讀者亦尤便也。前所論《書古微》誤輯《援神契》，即誤輯之一例，見《字例略説》。

注語兩端加括弧，不如雙行夾注之善。然古書注語與正文相混者，卻可以此别之。其疑爲後人僞竄者，可於四周界以墨線。王氏筠《説文句讀》，即用此法。

大小字間刊之法，昔人惟於標題等處用之，此亦未盡其用。人之言語，本有高下疾徐；至變爲文字，則皆無之。大小字間刊，即所以彌此闕憾也。此法不宜施之古書；精簡而須細讀之文，亦可不必。而施之報章雜誌等，怱促閲看之物，則甚宜。最好將緊要之語句字眼，悉行摘出，用較大之字刊刻。此等較大之字，讀之亦可成文。則事務繁宂者，不必徧讀全文，但一覽其大字，已可得其大略矣。此實於節省時間，大有裨益者也。

附録 讀《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二十六篇：凡爲《紀》者十二，爲《覽》者八，爲《論》者六。其編次，實當以《覽》居首，《論》次之，《紀》居末。《史記·本傳》稱此書爲《吕氏春秋》，《漢志》同，蓋此書之本名。《史公自序》及《報任少卿書》，又稱此書爲《吕覽》。蓋以《覽》居全書之首，故有是簡稱，一也。古書自序，率居全書之末，今此書《序意》，實在《十二紀》後，二也。《有始覽》從天地開闢説起，宜冠全書之首，三也。畢氏沅泥《禮運注疏》，謂以《十二紀》居首，爲《春秋》所由名；説本王應麟，見《玉海》。梁氏玉繩，初本謂《覽》當居首，後乃變其説，自同於畢氏。非也。《禮運》鄭《注》，並無以《春秋》名書，由首《十二紀》之意。古人著書，以春秋名者多矣，豈皆有十二紀以冠其首邪？

此書二十六篇，《漢志》以下皆同。庾仲容子鈔陳振孫《書録解題》作三十六，三蓋誤字。《文獻通考》作二十，則又奪六字也。今本諸《覽》、《論》、《紀》之下，又各有其所屬之篇，都數凡百六十，與《玉海》引王應麟之説相符。盧氏文弨曰：“《序意》舊不入數，則尚少一篇。此書分篇極爲整齊，《十二紀》紀各五篇，《六論》論各六篇，《八覽》覽當各八篇。今第一覽止七篇，正少一。考《序意》本明《十二紀》之義，乃末忽載豫讓一事，與《序意》不類。且舊校云一作《廉孝》，與此篇更無涉。即豫讓亦難專有其名。竊疑《序意》之後半篇俄空焉；别有所謂《廉孝》者，其前半篇亦簡脱；後人遂强相附合，并《序意》爲一篇，以補總數之闕。《序意》篇首無‘六曰’二字，後人于目中專輒加之，以求合其數。”案盧説是也。古書之存於今者，大率掇拾於叢殘煨燼之餘，編次錯亂，略無法紀。此書獨不然。即就此一端論，已爲藝林之瑰寶矣。

《八覽》、《六論》、《十二紀》之分，必此書所固有。其下各篇細目，不知其爲固有，抑爲後人所爲；然要得古人分章之意。《四庫提要》謂惟夏令多言樂，秋令多言兵，似乎有意，其餘絶不可曉。繆矣。今試略論之：《八覽》爲全書之首，《有始覽》又居《八覽》之首，故從天地開闢説起。其下《應同》，言禎祥感應之理，因天以及人也。《去尩》、《聽言》、《謹聽》三篇，論人君馭下之道。《務本》言人臣事君之理。《諭大》言大小交相恃，猶言君臣交相資。此篇蓋總論君若臣治國之道，而本之於天者也。《孝行覽》言天下國家之本在身，身之本在孝。其下各篇，多論功名所由成。蓋從創業時説起，故追念及於始祖也。《慎大覽》言居安思危之義。所屬各篇，言人君用賢，人臣事君及治國之道，皆守成之義。《先識覽》專從識微觀變立論。《審分覽》明君臣之分職。《審應覽》言人君聽説之道。《離俗覽》言用人之方。《恃君覽》言人之樂羣，由羣之能利人；羣之能利人，由君道之立。因論人君不當以位爲利；及能利民者當立，不利民者當替之道，并博論國家之所謂禍福，凡八《覽》。蓋本之於天，論國家社會成立之由，及其治之之術者也。《六論》：《開春論》言用人之術。《慎行論》明利害之辨。《貴直論》言人君當求直臣。《不苟論》言當去不肖。《似順論》言百官之職，無可不慎，因及謹小慎微之義。《士容論》首二篇言人臣之道，下四篇言氓庶之事。六論蓋博言君臣氓庶之所當務者也。《十二紀》者，古明堂行政之典。《禮記·月令》，《管子·幼官》，《淮南·時則》，皆是物也。後人以吕氏書有之，疑爲秦制，非也。古代政事，統於明堂。明堂出令，必順時月。故舉十二紀，則一國之政，靡不該焉。所屬諸篇：《孟春紀》言治身之道。春爲生長之始，故本之於身也。《仲春》、《季春》二紀，論知人任人之術，因身以及人也。《孟夏紀》言尊師、取友、教學之法。夏主長大，人之爲學，亦所以廣大其身也。《禮記·文王世子》：“況于其身以善其君乎。”鄭注：“于讀爲迂。迂猶廣也，大也。”《仲夏》、《季夏》，皆論樂。樂盈而進，率神而從天，故於盛陽之時論之也。《孟秋》、《仲秋》二紀皆言兵，其理顯而易見。《季秋》所屬《順民》、《知士》二篇，乃用兵之本；《審己》者，慎戰之道；《精通》者，不戰屈人之意也。《孟冬紀》皆論喪葬。葬者藏，冬閲藏物也。《仲冬》、《季冬》二紀，論求知及知人。人能多所畜藏則知。所謂“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抑知莫大於知人也。《覽》始於天地開闢，而《紀》終之以一國之政，先理而後事也。《序意》一篇，當兼該全書，而但及《十二紀》者，以有缺脱也。始乎理，終乎事，同條共貫，綱舉目張。古書之編次，信無如此書之整齊者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