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到醫院探病

「司機，麻煩你駛去木山醫院！」

小柔坐上了計程車後，跟司機道。

司機從倒後鏡瞟了她一眼，好奇問道：「小妹妹，怎麼你在凌晨二時獨自乘車去醫院，沒有大人陪同？是否有親人入了急症室？」

「算是吧！」小柔往後座椅背一挨，轉頭望出窗外，發覺這晚上，天空呈極深的藍色，沒有雲，也沒有星星，月亮卻大而且圓，但不是平日的淡黃色，而是蒼白如垂死的病人。

車子在寂靜的街道上飛馳。

她把手機從衣袋裏掏出，查看一下。

沒有來電，也沒有訊息，即是，爸爸仍在熟睡中，不知道她半夜溜了出來。

計程車在交通燈前停下。

「小妹妹，你的親人因什麼事入急症室？」

沒有播放音樂的車廂，靜得令人感到不自然，司機遂掀起話題。

「心臟病。」小柔回道。

「嘩！心臟病可大可小啊！你的親人什麼年紀呢？」司機關切地問。

「六十多歲了。」她猜道。

「啊——」司機長長的「啊」了一聲，道：「那麼大年紀心臟病發？希望……他吉人天相吧！」

「我也希望她可以過了這一關。」小柔在心裏暗道。

*　　*　　*

「姑娘，請問竹山勁太的太太現在是否仍在手術室？」到達木山醫院了，小柔跑到櫃枱查問。

「她的全名是什麼？」護士問。

竹山太太的全名？

新聞報道過，好像是趙菲。

「是趙菲。」小柔淡定地回道。

三更半夜來探病，當然該知道要探的人的姓名，否則只會被當成「白撞」。

「你是趙菲女士的什麼人？」護士打量一下小柔，問。

「我是她的表姨甥女。」小柔從容地道。如果如實說——是趙菲女士病發前點名要見的人，護士未必會相信。為「方便」起見，還是這樣說好了。

「那我可以告訴你，她的手術已完成，現正在十一樓深切治療部留醫。」護士放心地道。「她的女兒說過，不接受任何傳媒採訪，拍照也不可以。」

「竹山先生和他太太不是無兒無女嗎？」小柔記得莫老師給他們的資料上提及過的。

「啊！我更正，該是他們的契女卜小姐！」護士微笑道：「卜小姐交帶，絕不可向傳媒透露趙菲女士的房號，『亂認親戚』的更要把他們驅逐！」

「對啊！要杜絕『白撞』！」小柔睜大眼點頭道，竭力保持鎮定，以免被識穿。

十一樓的深切治療部重門深鎖。

門前設有一張小桌，坐着一個看門嬸嬸，一見小柔即查問道：「你來見誰？」

「趙菲女士。」小柔回道。

「請報上你的名字。」嬸嬸道。

「張小柔。」

嬸嬸翻閱一疊名單，搖搖頭道：「探訪名單上並沒有你的名字呢！」

小柔不慌不忙地道：「趙菲姨姨是因心臟病發入院搶救的，她的探訪名單該不是她親自撰寫的吧？是否由她的契女卜小姐寫的？」

「是。趙菲女士仍未醒，名單是卜小姐代寫的，探訪者只限親戚。你是趙女士什麼人？」嬸嬸問。

「我是她的表姨甥女。」說話開了個頭，還是要說下去，不能胡亂改動。「卜小姐——或許寫漏了我的名字。」

「但，名單以外的人，不能進病房！」嬸嬸堅持道。

就在這時，深切治療室的門開了，一名中年婦人從室內走出。

「你不如親自問問卜小姐吧！」嬸嬸抬頭望向這婦人。

這婦人約莫三、四十歲，身型略胖，但衣着講究，看來是富貴人家。

「卜小姐，」小柔暗暗吸了一口氣，大着膽子上前跟她道。「你好！我叫張小柔。」

「你是誰？我不認識你啊！」卜小姐皺起眉頭，問道。

「你剛才不是說你是趙菲女士的表姨甥女嗎？」在一旁的嬸嬸即警覺地問。

卜小姐馬上退後兩步，以戒備的眼神盯着她，問：「你究竟是誰？凌晨時分到來醫院，自認是契媽的親戚，你有何居心？你是記者？看你年紀小小，又不似是記者……」

「卜小姐，我……」

小柔咬咬牙，正思索着下一步的時候，嬸嬸站起來，作了一個看來非常英明的決定。

「卜小姐，我現在馬上召警衞來把她帶走！」

「嬸嬸，請等一等！」小柔揚起一隻手，制止了她，另一隻手飛快的打開斜肩袋，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卜小姐。

「你看看相片中的女孩，再細讀相片後的字，便會明白我到來醫院的目的。」

*　　*　　*

早前才在娛樂網台見過優雅貴氣、談吐溫文的趙菲女士，接受記者訪問，並在鏡頭前主動邀請小柔前往找她。

如今，趙菲女士正躺在深切治療部的病牀上。手術後的她，仍未蘇醒。病牀的兩旁擺放了各種不知名的儀器，閃動的熒幕上的線條，偵測着她的情況。

「她有否蘇醒過呢？」小柔坐在趙菲的牀邊，輕聲問身旁的卜小姐。

她搖搖頭，回道：「沒有。醫生說，幸好她是病發後極速被送來醫院，及時推進手術室急救，而手術是順利的。現在，生命該是保住了，只等她蘇醒過來，才可以評估之後有否後遺症。

「我契爺，竹山先生正在另一所醫院，仍未醒轉，現在，契媽又……

「他們在這兒的親戚不多，都是上了年紀的，我已算是年輕的一個，理所當然是由我來廿四小時陪伴。

「十二年前，我在契媽朋友的公司當接待員。一天，契媽到來找朋友，一見到我，竟有一見如故的感覺。她知道我孤兒的身世後，便馬上收了我做契女，介紹我去她另一朋友的大公司工作，就在那兒，我認識了我現任丈夫，婚後便相夫教子。所以，契媽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她是改變我一生的人。

「我和契媽很有緣分，她待我如親生女兒。契爺也很疼錫我，但他甚少跟我說他自己的事。我只是從契媽口中得知道他是漫畫家，代表作是《少女偵探藍天》。

「我一向沒有看漫畫的習慣，契爺也沒有給我看他的作品。你問我，少女偵探藍天是否真有其人，我不清楚呢！」卜小姐淡笑道。「不過，坦白告訴你，我剛才看到相片中的藍天，和你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真的嚇了一大跳！只可惜，我未能解答你心中的疑問，一切或要待契媽或契爺其中一個醒來才有分曉。

「你為何不早一點聯絡她或契爺呢？」

這個問題，她在心裏問了一次又一次。可惜的是，她沒法穿越時空，回到趙菲心臟病發前，又或者竹山勁太遇上交通意外前。

這個晚上，她輾轉反側不能入睡，為自己的懦弱而感內疚。

她有勇氣去偵查兇殺案，追捕疑犯，卻沒有勇氣去揭開一些和自己有關的事情真相。

到底是害怕什麼呢？她不太清楚。

凌晨時分，小柔按捺不住，起牀更衣，匆匆的趕來醫院。

也不知道趙菲女士的情況，心裏就是有個衝動，一定要來醫院一趟，看看她，為自己遲來向她道歉。她不奢望趙菲女士會馬上醒來，解答她的問題。她只希望親身去見她，純粹見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