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洪逑滨的心路历程（二）

原本以为来到了侯府，就是开始了一步登天的好日子。没想到刚高兴了三天，洪逑滨就发现，日子越来越难熬。

首先，身份尴尬，说是侯爷的义子，洪培菊让府里人称自己为“大少爷”，洪逑渡变成了“小少爷”或者是“逑渡少爷”，为啥不是“二少爷”，估计洪培菊还打算再收义子。侯府小姐里，已经有两个侯爷“义女”，再加个义子，几个义子，也没啥可奇怪的。如此一来，洪逑滨跟宝茳小姐，琉璃小姐一样了。

来侯府前，母亲特意嘱咐他，要他跟清姨娘示好，毕竟清姨娘是侯府实际的女主人，又是侯爷唯一儿子的生身母亲，万万不可跟人家争。一定要向清姨娘表明态度：自己就是想着借借侯爷的光，得到侯爷的庇佑，在京城找个好差事，将来奔个好前程。侯府的一切都是逑渡少爷的，自己不会跟逑渡少爷争什么。

洪逑滨狠狠心，咬牙拿出母亲的陪嫁，一只八宝赤金镯子，这本是母亲嘱咐他送给未来媳妇的。但是，洪逑滨想，清姨娘以前家境殷实，后来落魄了也是见过世面的，尤其还进了侯府，做了姨娘，在侯府地位超然，一般市面上的东西哪里会看上眼？看不上眼的东西送了也白送，这个八宝赤金镯不算稀世珍品，也是价值不菲。

套用现在的职场情形，比如在医院，洪逑滨有点象刚毕业还没有安排工作的小医生，院长洪培菊已经同意他进医院，但是没安排科室。清姨娘是某科室的副主任，主任现在不管事，洪逑滨想留科室工作，清姨娘是一大关。

“姨娘！”看到清姨娘，洪逑滨忙站起身，笑容满面，含着恭敬和亲近。母亲告诉她，尽管不能称清姨娘为“夫人”，但是，去掉了“清”字，显得亲热。

“呦，大公子来了，让你久等了，看茶！”清姨娘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公子，脸庞说不出哪里跟洪培菊有点象，嗯，是那双眼睛，还有额头和身材！自己的逑渡随了娘家人，不怎么象侯爷，是因为这个吗？

洪逑滨深深一揖：“逑滨日后要久居侯府，还请姨娘费心！”洪逑滨双手奉上金镯。

清姨娘见洪逑滨穿的一件新衣，应是为进侯府而新做的，质地一般，绣工中下，款式是京城前年流行的，看来不是洪培菊给置办的。

又移向洪逑滨的双手，只见皮肤略黑，比颜面和脖颈要明显黑一些，有皱缩的纹路，这位举子平时也没少干粗活啊！哪像逑渡的手，不说手如柔夷吧，白白胖胖，细嫩光滑，还是配得上的。

洪逑滨顺着清姨娘的目光，意识到了什么，不着痕迹地将手缩进了袖口里。除了清姨娘，一屋子的丫鬟，露出来的手看上去都是光洁柔润，透着富贵和安逸，更显得他的寒酸与这个屋子，乃至这座侯府格格不入。

清姨娘连推辞谦让都没有，就让白芷收下。然后，就泰然坐在一旁喝茶。内心冷笑，凭个镯子就想收买我？就想换我儿的前程？你把我们娘俩当要饭的？

洪逑滨被清姨娘蔑视冷淡的神情刺得如芒在背，本以为倾血本来讨好，至少能被留顿饭，没想到……洪逑滨一时间脑袋嗡嗡作响，连忙告辞。

不久，洪逑滨看到清姨娘的丫鬟白芷戴着这只手镯。亮光闪闪，晃的他头晕目眩，他再也忍不住，跑回房间埋头在被子里大哭一场。

多年后，已经成为世子的洪逑滨摩挲着这只八宝赤金镯，依然能清晰地想起那一日，他心底的痛，他最最痛恨的那种被鄙视的屈辱！

洪培菊没有马上给他安排差事，说要等合适的位置，毕竟在京城人才济济，三年不一定出个绝色，但三年一定会有个状元！至于进士就更多了。他只是个举人，想在读书人聚堆的地方找到差事，确实不容易，更何况他还不想将就。

但是洪培菊给他介绍了一些经常来往的、年龄与他相近的公子们，比如，秦国公秦秀域的庶弟宣议郎秦远航，就与他一见如故。秦远航是老秦国公的妾宋氏生的，宋氏一直在国公府小心侍候着老国公夫妻，深得国公夫人薛氏信任，以至于，老秦国公离世后，薛太夫人还特意嘱咐秦秀域好好照顾秦远航。

秦远航自小不爱读书，学武也没坚持多久。流连过一阵子秦楼楚馆，跟焦贤妃的哥哥焦鹏为了一个叫阿娇的妓女争风吃醋没争过，被焦鹏暴打一顿。后来，有中间人说和，两家各让一步，焦鹏带着礼物上秦国公府赔罪，秦秀域也不好再兴师问罪。

再者，自己的姐姐秦贵妃在宫里当时处境不大好，因为外甥犯错，被皇上训斥，万一焦贤妃再火上浇油或者做点醋，怕姐姐外甥难以招架。因为焦贤妃这个人尽管没有太深的心机，但是不是很有主见，遇到事情，不会首先通盘分析是不是对自己有利，而是容易被人左右，因此特别怕她不按套路出牌。

不过，焦鹏的态度很诚恳，背着个柳条，大有“负荆请罪”之意。见到秦秀域屈膝下去，秦秀域不能让他真拜，忙扶住，焦鹏也就就势站起来。秦秀域想试试焦鹏的身手，一掌当胸劈去！

这一掌，秦秀域只使了三分力道，焦鹏躲得惊慌失措。要不是秦秀域及时收手，怕是焦鹏胸口就得坐坐实实地挨上这一掌，不口吐鲜血，也得疼上个十天半月。

秦秀域很是惊奇，这是谦让还是不经打？随即，用两成功力跟焦鹏比划了几下，这几下，焦鹏可露了馅，手舞足蹈，拳头巴掌一顿乱抡，王八拳加兔子蹦全都混一起，根本分不出直拳、摆拳、勾拳、弹拳、刺拳。

秦秀域这个气，气秦远航，就这两下子也能把你欺负了，我都丢不起这个人！

秦秀域瞬时收手，甩袍袖扶住了焦鹏，口中赞道：“焦公子身手不凡，承让！”

焦鹏听到京城世家勋贵子弟中武功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的秦国公这样称赞自己，顿时喜不自胜：“哪里哪里，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管家送焦鹏出府，回来禀报，焦鹏一出门，就对外面等候的小哥们显摆：“我跟秦国公对了几招，堪堪打平！”

秦秀域只感到胸口发闷，气往上顶！

秦远航吃了亏，又被大哥一顿臭骂，要不是看他鼻青脸肿，估计早挨上拳头了。秦远航这么闲着也不是个事儿，秦秀域给他弄了一个吏部宣议郎的职位，这是个闲职，更没有什么实权，类似现在的副处级调研员，但是秦秀域要他每天都得去吏部转转，没事儿也得去！

洪逑滨就是在秦远航这里找回了尊严和自信！

他刚一踏入京城的交往圈才发现，在侯府的孤单简直不值一提。他忽然不知道属于哪个圈子了，或者说，哪个圈子也不要他。

京城贵族公子按身份的话大致分以下几类：皇族（皇亲国戚），王侯，勋贵，世家以及靠科举入仕的士子，彼此之间有交集。

洪逑滨先是跟着士子们混，这里面全是进士出身，哪一个都是当地的才子，大家在一起舞文弄墨，互相吹捧，也互不服气。洪逑滨知道自己的那点子墨水实在拿不出手，基本只是跟着捧场。

这个圈子里，一没功名，比如不是状元榜眼探花进士，二没名气，比如象丽春院的头牌阿艳姑娘，虽然是妓女，可是无人不知。三没地位，洪逑滨现在连个八品都不是。四没背景，在京城，皇亲国戚一群，王侯将相一群，他那个侯爷的义父真是不算什么。五没有流水般的银钱可以排场，比如，人家陈国公的庶子陈彬，虽然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可是，士子们聚会，不是出钱就是出力。什么湖上泛舟，秉烛夜话、品诗、作画、喝酒、续茶，找头牌歌姬助兴，请舞姬献舞，哪个不要钱？一大帮人吃吃喝喝，大风刮来的？

一、二、三、四、五都没有，只是会给别人捧场，捧得再多，也只能跑龙套的，边缘的不能再边缘，基本上等于空气。以至于有天有个翰林院编修，相当于现在国家部委办公厅的秘书之类的职位，尽管才是七品，但人家是庶吉士，天纵英才，年少有为，前途无量。非常看不惯象洪逑滨这样“蹭圈子”的。故意把“洪逑滨”的名字叫成“洪秋风”，意指“打秋风”，众人哄堂大笑。

这赤裸裸的嘲讽对洪逑滨伤害之大，以至于他后来成为了世子，成了二皇子的红人，听到“秋风”二字，还浑身不舒服。

王侯勋贵这些人里，虽然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但是基本上嫡子跟嫡子玩，庶子跟庶子在一起耍。洪逑滨一下子也无法找准自己的位置。

迷茫间，天无绝人之路，洪逑滨遇到了秦远航，秦远航一见到他，双目发直，惊喜、而且是失而复得的惊喜，下一步简直就要喜极而泣！攥住洪逑滨的双臂，双手颤抖！嘴唇哆嗦着：“是你吗？”

洪逑滨心下稍安，认错人了，不怪不怪！或者是——遇到了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