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曹文轩

曾与北大、清华的一批高考状元打过交道，他们留给我许多深刻的印象，而其中之一就是读书多。选择文科的自不必说，选择理科、工科的也是如此。读书是他们的一个日常行为，是他们生活中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烦琐而沉重的课堂学习，并没有使他们放下那些课堂以外的书籍。他们自如地穿越于课堂内外的书本世界，在紧张与轻松之间，在喧嚣与恬静之间，在现实与浪漫之间，显出一番潇洒的派头。结果是，这些在某些家长与老师看来会耽误正常学习的阅读，非但没有影响他们的正常学习，反而促进了他们的正常学习。博大无边的人文世界，以及那些由优美的语言、优美的风景、优美的情趣酿造而成的审美境界，使他们得到了精神的升华、情操的陶冶、思维的强化、性格的锤炼，同时也舒缓了那种箭在弦上的紧张与无边无际的巨大压力。这些书，成了港湾、绿地、林间湖泊、月下麦田、人生舞台的幕间音乐，使疲倦的心灵得到了慰藉。那些气度非凡且又和蔼可亲的文字，使他们在人生的漫漫长旅中，有了可以诉说肺腑之言的朋友。他们就这样，在这些书籍的照拂下一天天地健康地成长了起来。

就学习而言，对课堂书本的学习并不是学习的全部，甚至并不占最大的比重。那些取得成功的孩子，都在向我们呈示一个事实：他们的学习有很大的比重是在课堂以外。这个课堂以外的世界，更加广阔，也更加自由。它比课堂世界丰富得多，可选择的天地也更深广得多。课堂内对一个孩子个性的培养，其实远不如课堂外对一个孩子个性的培养那样有力。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将课堂内的学习称为正常的学习而不将课堂外的学习也看成是正常学习，其实是很不妥当的。课堂内外的学习，都是重要的，正是两者的结合才形成了一种较为健全的学习结构。课堂内的学习往往偏向保守与教条，而此时课堂外的学习就显得越发的重要了，它可以矫正课堂内的不足，帮助孩子保持活泼的天性，保持熊熊燃烧的创造的生命冲动。

为什么编写这样一套《新人文读本》，其中也有这样一个理解。

这套《新人文读本》在同类的读本中是一套很有特色的读本，其中之一就是以精美的时文为主，兼顾一些经典美文。课堂内的课本，自然要以选择从前的经典为主，这是由教科书的性质所决定了的。但这样的编辑方针同时带来了一个很大的弊端，这就是课本的内容乃至表达方式，与现实脱节，严重缺乏当下感。其实，不管是思想还是形式，以文字形成的文本，都在发生变化，而这些变化是与时代的变化联系在一起的。在理想的教育里，孩子的成长应时刻处在一种浓重的时代氛围之中。与时间同行，与社会同行，与审美同行，与趣味同行，甚至是与语言同行。以相对稳定的体例来确定自己位置的课堂课本，和与时代一起前行的课外读本的同时存在，这也许才是一种完美的安排。其实经典也是一个相对性的概念。已被认定的经典，并非一开始就被认定是经典的。经典来自于非经典。而现在还没有被认定为经典的非经典，在许多年之后也许就是经典。以时文为主，但在选择时，却又用经典性来衡量，这是这套读本的编选者所注意的一点。

这套《新人文读本》非常注重美文与感动人的文章的入选。编辑一套人文读本，人们往往首先想到的一点就是思想、思想教育，而忽视美感教育与情感教育。这样，就导致了在选择文本时只注意那些在思想上深刻、锐利与新颖的文本，而不太注意美文与感动人的文章。这些年来，我每有机会，就一定要向人宣扬“美感的力量绝不亚于思想的力量”的观点。“美”在当下的中国，竟然被认为是一个矫情的字眼。一个作家若在公众场合去讲美，不是被嗤之以鼻就是被认为是肤浅与落伍的。这有点儿不可思议，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去看当代作家的小说，你将会发现美基本上被驱逐了，而剩下的就是丑。说“丑”也许并不准确，应当说是“脏”。我们将“丑”与“脏”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混淆了。我们说一个人丑，并不意味着说这个人脏。一个很丑的人，很可能是一个很干净很卫生的人。分不清这两个概念的结果就是那些令人恶心的意象，诸如鼻涕、肥蛆、臭水沟之类纷纷涌入我们大量的文学作品。现代人对深刻思想的变态性追求，导致了对丑与脏之意象的青睐与酷爱。在许多人的感觉里，只有这些丑与脏才能保证我们有深刻的思考，深刻的思想只能来自于对丑与脏的观照与显示。丑、脏与思想深刻之间真是这样一个因果关系吗？谁也没有证明过。但是，我们就这样坚信不疑地认定了。而同时，美被认为是轻薄的、苍白的，与深刻是无缘的。追求思想的深刻是无可非议的，但若以牺牲美为代价，这样的深刻是得不偿失的。思想不是万能的，有时美反而能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与美一起被忽略的还有情感。文学做了几千年的感动文章，而现在却纷纷不做了。令人感动的文字越来越少。而那些所谓的深刻，只能是将我们本就荒凉的心灵变得更加荒凉。现代人对这些“深刻”作品的阅读，使他们变得心灰意懒，变得忧心忡忡，变得冷若冰霜，甚至变得无情与绝望。其实，在一个情感逐步弱化的物质主义的现代社会，最需要的正是情感。正是由于对如此现实的忧虑，这些年来我才利用一切机会不遗余力地宣扬：美的教育与情感教育至少与思想教育同等重要。如果一个人只是一个思想的动物而缺少审美情调与情感，这种人的人格是不健全的。作为一套人文读本，应有培养“完人”的意识，要考虑到各种元素对人的成长与生存的重要性。在这一点上，这套《新人文读本》有着很清醒的认识。

这套读本所选文本，不仅考虑到了“人文”二字，还注意到“语文”二字。所选文章，有许多在语文方面也是很有说道的。这些文本将告诉读者，什么是文章，什么是好文章，什么是文章做法，我们又究竟应该如何去叙述和分析这个世界。

这里的“人文”具有丰富而广博的内涵，是一个大人文的概念。

“为人类提供良好的人性基础”，是一套优秀的人文读本的宗旨。

2004年6月5日于北京蓝旗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