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人生堪比法语数字
会场的工作人员已经忙忙碌碌在布置现场了，宋式微和程希晨跟团队汇合之后，被安排在了一间休息室等待，到了最后时刻，他们还在不停地校对材料，就像程希晨说的，译员永远没有觉得自己是准备得完美的，到了上场前的最后一刻，仍旧马不停蹄地添加、修改、复习、巩固知识点。
整点，会议开始。
宋式微和程希晨坐在透明密封的同传箱里，同传箱在会场观众席最后面的高台上，正对着台上的大屏幕，视线空阔，看到全场攒攒涌动的人头，既遥远，又贴近。
“加油，不要紧张。”程希晨轻声鼓励了一句。
“嗯！”宋式微点了点头，同时将一头秀发用皮筋拢在了后脑勺。
他们两个人准备好各自的笔记本电脑和资料，还有一本大小刚好的口译本子，手握圆珠笔，戴上耳机，全副以待。
台上率先发言的是一位个头较矮小、头发已经脱成“地中海”的中国人。
现在是程希晨在进行同传，将法语翻成中文，会比将中文翻译成地道的法语简单些，宋式微稍微轻松一点，但也要紧跟上思路，不能松懈。
这位专家开了个场，引出了另一位来自法国的专家，很大的块头，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紧梆梆的像个煤气罐一样，一开口，起起伏伏的法语就跟机关枪似地噼里啪啦发射到耳机里。
还是程希晨继续在翻译，他冷静应对，台上的专家换人的时候，他还有空侧过脸跟宋式微对视一笑，自信满满。
接下来，上台的是一位姿态优雅、一头深棕色大波浪卷发、穿着红底高跟鞋的法国女士，宋式微事先读过她的资料，知道眼前这位有着碧绿色瞳孔的中年女士，是研究“生命，科学与未来”这个领域的佼佼者。
宋式微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按下眼前同传设备的话筒开关，现在轮到她派上用场了。
女士的语调和语速出奇地平静和优雅，给宋式微消除了严重的紧张感，宋式微的翻译也平稳、流畅，紧跟着发言者的声音，稍微延迟了四、五秒，这非常考验宋式微的学术性和专业性，并要求她具备一定的演讲能力，才能跟得上发言者，保持语言流利、语速适中、合理表达原意。
程希晨的思路也紧跟着台上的女士和身旁的搭档，这中间，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当时在阶梯大教室看到宋式微在观众席上用法语侃侃而谈“瑰夏”的场景，不出所料，她完全符合他的预判，她是完完全全有能力胜任的，他在那个时候，就看到了她的可能性，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
突然，停了十秒钟左右，耳机里只听到了发言者的法语，迟迟等不到宋式微的同步翻译。
程希晨立马镇静地掌握了情况，原来宋式微的翻译卡在一个数字上。
法语的数字读法简直丧心病狂，读一个数字可能得在心里做一道算术题。这也是宋式微的弱点，她最怕的就是遇上法语数字，很不巧，躲不过。
宋式微放缓了语速，吞吞吐吐好不容易读了出来：“deux cent quatre vingt dix sept……”
数字“297”的读法就要读成“2乘以100乘以4乘以20加10再加7”！
丧心病狂！
程希晨为宋式微捏了一把冷汗，因为好不容易熬过这个数字，又来一个！
宋式微的声音又消失了。
不能再超过十秒钟了！
于是她慌张地把掉下来的发须胡乱拢到耳畔，磕磕巴巴地读了一句：“Soixante millions d'habitants……”（“六千万居民”的错误读法。）
虽然躲在几乎密封的同传箱里听不太到场下观众的声音，但顷刻间，明显感觉到台下一阵骚动，很多人交头接耳起来，宋式微一慌张，思路全被打乱了，憋得一脸通红，这一犹豫，连同后面的翻译都变得磕磕巴巴了。
只一瞬，程希晨唰唰地在纸上写了一句话，迅速挪到宋式微面前：60 millions des habitants。
宋式微很有默契地接受到他的讯息，电光火石之间便又将翻译拉回正轨，快速调整了思绪，立刻跟上了发言者的语速。
心有余悸，又不得多想以致再次分神，宋式微的神经紧绷得快断弦。
一边沉着冷静地翻译，一边还能感受到心脏咚咚直跳，跳到了嗓子眼。
程希晨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又在纸上快速了写了四个中文：“注意呼吸”。
宋式微扫了一眼，意识到自己紧张得喘气的声音被话筒放大传播到听众的耳朵里了，尴尬了一下，马上调整，强迫自己心无杂念。
把翻译的交接棒交给程希晨之后，如释重负，最终可算排除小插曲，大致顺利地完成了人生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同声传译，也算坐进了小箱子里了，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不要紧吧你？你现在脸色一点血色都没有。”从同传箱出来之后，程希晨关心地问道。
“腿软，心悸，缺氧，头昏眼花，我是在做梦吗？”宋式微此刻还感觉腿软，踩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感觉软绵绵的。
“哈哈哈，小场面小场面，你完成的非常好了，恭喜你，漫漫口译道路上又一次完美升级。”
“你这是在鼓励我？安慰我？还是在嘲笑我啊？”
“真心诚意表扬你！不就卡了一个数字嘛，很正常，人家法国人自己可能连数字都读不溜。”
宋式微无奈地笑了笑，说：“法语数字这个系统，简直是个精神错乱的系统！”
数字，几乎是学过法语的人的噩梦。
从数字1到16看上去还有点道理，合乎逻辑，可从17开始就要做算术了，再到80的读法，就要读成4乘以20，81就是4乘以20再加1，甚至到了90，就是4乘以20再加10……
太难了！太难了！人生堪比法语数字啊！
程希晨：“你第一次上战场，这样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做同传，中间因为时态变位的混乱，导致停滞了二十秒钟，脑袋一片空白，这二十秒对一个译员来讲是致命的，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宋式微怔怔地回忆了一下，说：“呀，昨晚怎么不见你讲这段故事哈？”
“我怕我当时讲了，会削弱你的信心哈！”
“那我真得谢谢你了，唉，太累了，做了一场同传，跟跑了一场马拉松似的。”宋式微把原来拢在后脑勺的高马尾放了下来，甩了甩一头微微卷发，“从全交传改成了同传，体能果然还是跟不上啊！”
“是吧？大家以为翻译是脑力活，其实还是体力活，所以说平日连身体锻炼都不能忽视。”
“希晨学长，你平日还抽的出空去锻炼身体啊？佩服佩服！”
“也只能早上提早起床一个小时去晨跑喽。”
“你也晨跑呀？”
“也？怎么，你也晨跑？”
“啊哈！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也是每天坚持晨跑，他呀，仿佛要把日光用到极致，像一个小电池一样，为长夜储存一些自然光。”
不知道为什么提起他，宋式微心里总有一处柔软被触碰，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宋式微和程希晨边聊天边走到台下的时候，有专家和客户主动来到跟前表达了对这两位译员的肯定和赞许，甚至还有暖心的外籍嘉宾一路叨咕着“Amazing！Amazing！C'est incroyable！”，还挤到跟前跟他们握手，说以为宋式微是有工作经验的专业同传译员呢，惹得宋式微面上羞涩地表达感谢，心里真是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