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短暂的早晨
阿比盖尔姨姥姥不在,艾琳娜也不知她去了哪儿,整个房间空空荡荡。
贝丝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看着这屋子,四面墙上全都敷满了墙纸——一条蓝色的小溪和一栋棕色的磨坊,四周翠柳环绕,一个男人牵着一头马站在磨坊前,马背上还托着一个大麻袋,看起来又可笑又俗气!而且,整间房子用的是一模一样的墙纸!
贝丝看了很长时间,顺便等人叫她起床。在哈里特姑婆家,弗朗西丝姑姑每天早晨都会准时叫醒她,帮她梳妆打扮,可在帕特尼农场的她似乎已被人遗忘。
贝丝发现从床边地板上的小洞里飘来袅袅热气,还伴着着烤面包的香味,一阵阵敲击声从楼下传来。
太阳渐渐爬上了屋檐,贝丝感觉越来越饿。一阵纠结之后,她终于拿定主意:其实也不一定非得等人叫自己起床。
于是,她伸手取过衣服,自己穿好后离开了卧室,当然,心里仍有点闷闷不乐(因为她现在都快饿晕了)。
很快,贝丝找着了楼梯,飞快地下楼,一脚踹开厨房门。
安妮姨妈正熨衣服,一见贝丝,便点头笑了笑:“嗯,这一觉可睡得够长,休息得好吗?”
“我醒了很久了!”贝丝赌气道,“我只是在等人来叫我起床。”
“哦?是吗?”安妮姨妈抬眼看了看贝丝,便不再说话。当然,贝丝也不会说自己其实是在等人来帮她穿衣梳头啥的。事实上,她还有点小开心,这是她第一次自己梳头,弗朗西丝姑姑老是把自己当成小孩,其实这些事她早就可以自己做了。之前在楼上打理自己睡得跟鸡窝一样杂乱的头发时,贝丝突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换个发型。
贝丝一直很羡慕班上一个女孩用缎带扎的马尾辫,看起来就像个小大人一样,所以今天早上她也决定扎个这种发型。扎好后她还对着镜子欣赏了好一阵,直到把脖子都给扭疼了才作罢。
小女孩的心思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明明喜欢自己打扮,却又因为安妮姨妈帮她做这事儿感到难过。
安妮姨妈放下熨斗,一边折起餐巾,一边对贝丝说:“去那边橱柜里拿个碗,燕麦粥在锅里热着的,蓝色的罐里是牛奶,如果想吃点面包,这儿有刚出炉的,黄油在棕色罐子里。”
照着安妮姨妈的指示,贝丝默默地凑齐早餐,然后坐在桌前,速度快得连她自个儿都惊讶不已。要是在哈里特姑婆家,一般得先花半小时做早饭,收拾餐桌,然后等所有人到齐后才开饭。
贝丝把牛奶慢慢倒进碗里,忽然又停了下来,一脸歉意地说:“我……好像倒多了。”
“你的那份?什么东西?”安妮姨妈手持熨斗,不解地看着贝丝。
“我的牛奶倒多了。”贝丝解释道。在哈里特姑婆家,她们每天只买一瓶牛奶,所以牛奶一定是均分的。
“嗨!我当你说什么呢!不就牛奶吗?!想喝多少就喝呗。”安妮姨妈似乎对小女孩的话非常惊讶。
而贝丝听得也挺纳闷:听安妮姨妈的意思就是这儿的牛奶就跟自来水一样,打开水龙头就流出来了?
贝丝的确很喜欢喝牛奶,她一边享受着可口的早餐,一边打量着这间昨天还觉得矮小丑陋的厨房。
厨房是一间狭长的房间,当然,跟格蕾丝的那间比起来要亮敞得多。房间一边是连排的白色窗户,配着同色的落地窗帘;白色窗台上,或许花架更为恰当,摆放着许多绿油油的盆栽,开着各式各样的花儿。
贝丝把厨房上下全都打量了几遍,不过最后还是把目光聚集到亮敞的窗户上。
贝丝以前的学校是一栋大砖楼,教室窗外老有奏着欢快音乐的乐队经过。那时,她总会挺直腰杆,朝窗外望去。不知为何,面对眼前的窗户,贝丝似乎也有同样的冲动。或许弗朗西丝姑姑说得没错,贝丝是个容易受影响的小孩。可是,这不都是小孩的天性吗?
厨房的另一头,安妮姨妈正熨烫着衣物,灶炉上的茶壶微微鸣叫,旁边有个热水壶,一个阿比盖尔姨姥姥一般大小的柜子立在边上。厨房中间是昨天吃饭的餐桌,而另一头是一张书桌,上面盖着深红色的羊绒布,中间是盏大台灯,一旁是书架和几张摇椅;桌子后边是一张套着印花棉布的大沙发,沙发上趴着一个大家伙,毛茸茸,黑漆漆的,还在打呼噜。安妮姨妈看到贝丝惊慌的眼神,连忙解释:“那就是谢普,我们家的老狗。声音很响是不是?妈妈说晚上一个人在家时,听着谢普的鼾声,就好像家里多了个人,会更踏实。”
安妮姨妈的话在贝丝听来似乎毫无逻辑(贝丝这小孩实在太“聪明”,所以才听不懂)。
打鼾的狗怎么就跟人一样呢?贝丝思索着。帕特尼一家的语言还真是古怪,至少以前从没听说过,哈里特姑婆一家说话从不拐弯抹角,直来直去。怎么以前完全没听哈里特姑婆提起过帕特尼一家还有这种“古怪”的爱好?难道是她忘了吗?
吃完早饭,安妮姨妈又用一贯的口吻提了三条建议:“贝丝,是不是趁油没凝住前洗餐盘更好?想吃苹果的话,就到那边桌上的盘里去拿;没事儿可以在屋里转转,这样你就不会迷了方向。”
贝丝从来没洗过碗,而且她一直笃定只有穷人才会自己洗碗,只有穷人才请不起佣人。当然,她肯定不会把内心的真实想法告诉正在忙碌的安妮姨妈。
贝丝这下尴尬极了——她根本不会洗碗!贝丝愣在那里,脸上愁云密布,心里五味陈杂,既害怕又害羞,甚至还有点愠怒。
“把餐盘放水槽里,用热水龙头冲一冲就干净了。洗碗布在灶炉架子上。”安妮姨妈又补充了一句,一边把熨斗靠近脸旁试探温度。
贝丝迅速走到水槽边,不一会就把碟子、杯子、汤勺洗干净了,接着又拿毛巾擦拭了一番。
“汤勺放在旁边的抽屉,那是专门放银器的,碟子和杯子放橱柜上,和别的瓷器放一起。”安妮姨妈头也没抬地接着说道:“出门别忘了拿苹果,这个季节的苹果可好吃啦。刚摘下来时用它们穿透橡木板都没问题。”
贝丝对这种“傻傻”的表达已经见怪不怪,苹果怎么可能穿透木板?不过,帕特尼家的语言虽然古怪,但却唤醒了她脑子里沉睡已久的某样东西,因为贝丝隐约觉得安妮姨妈的话其实还挺有趣的,其实她不就是想说秋天摘的新苹果特别的脆吗?当然,贝丝要想完全理解这话的含义还需要一些时日,毕竟这是一种全新的说话方式。
贝丝本想着赶紧下楼把自己的理解告诉安妮姨妈,不过刚踏出一步她就决定不这么做。一想到安妮姨妈明亮漆黑的双眼,高大的身板和不容置疑的语气,贝丝虽然不太确信自己是否喜欢安妮姨妈,但可以确定的是,她非常害怕对方。
于是,贝丝继续上楼,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她全然没想到,帕特尼家除厨房外,还有这么多房间,而且装饰得和厨房一样。房间里摆设的全是暗红色的木质家具,非常老式,镜子上还有滑稽的图案,床也是木质的,顶上挂着蚊帐。让贝丝暗自庆幸的是,帕特尼家没有钢琴,她一点也不喜欢上钢琴课,只是和其它事情一样,她从来没想过要拒绝,因为弗朗西丝姑姑总是夸她比同龄的小孩弹得好得多,这句话让贝丝很是受用。
贝丝不知不觉发现又回到了厨房,亮敞的窗户和鲜艳的花儿再一次撩动她内心的情绪。安妮姨妈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全都看完了?快进来暖和暖和。这个天那些房间都很冷。我们冬天一般都呆在厨房,用灶炉取暖。”
过了一会,安妮姨妈忽然想起什么,于是对站在炉灶前的贝丝说:“有个地方你还没去,牛奶间,你姑婆正在那儿做黄油,从这扇门过去。”
贝丝也正纳闷着阿比盖尔姨姥姥去了哪儿,于是快步走下楼梯,走到尽头时发现还有扇门,门上没有钥匙孔,很明显是从里边锁住了。这时,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开了,贝丝感觉肩上一轻,差点就跟阿比盖尔姨姥姥撞了个满怀,好在阿比盖尔姨姥姥及时拉住了她。
“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儿等你好久了。我还没见过哪个小姑娘不喜欢看怎么做黄油的呢。你呢?难道你不想试试那边那个黄油搅拌机?我都七十二岁了,还喜欢得很呢!”
“我……不太懂你说的什么。”贝丝说,“我也不知道黄油是用什么做的,我们以前都是买的。”
“天哪!”阿比盖尔姨姥姥惊呼一声,转头朝房间另一头喊,“亨利!贝丝居然不知道黄油是什么做的!她从没见人做过黄油!”
亨利姨姥爷正坐在窗户边,握着一个把手,忙着搅拌什么。他停下来想了想,平静地回应:“孩子他妈,你肯定也没见过铺沥青吧,贝丝肯定知道。”
贝丝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颇有优越感地答道。
“是的!是的!我太!太!太清楚这个了!你们难道没看过吗?我都看过上百次了。每天上学路上都能看见!”
阿比盖尔姨姥姥和亨利姨姥爷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阿比盖尔姨姥姥问:“那你说说,都是怎么一回事?”
“呃……一辆黑色大马车,”贝丝说,“工人们像是在上面搅拌着什么,又把黑漆漆的东西倒在路面上,大概……就这样。”贝丝停了下来,有点不自在。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亨利姨姥爷问,“车上的沥青怎么就不会变冷变硬呢?他们怎么让它一直热着?”
贝丝一脸茫然,支支吾吾地说:“大概……用火?”她努力地回忆着,想了半天总算是没徒劳无果。
“没错,肯定是火,”亨利姨姥爷表示赞同,“可他们用什么烧呢?炭、煤、木头、还是木炭?而且,他们是怎么让沥青一直烧着的?”
“我……没注意过,”贝丝摇了摇头。
另一边,阿比盖尔姨姥姥又问:“他们在铺沥青前怎么处理路面呢?”
“之前……要做什么?”贝丝茫然自问道。“我……不太明白。”
“你想,总不能直接把沥青倒在又脏又烂的路面上呀,难道不铺点碎石或者其它啥东西吗?”阿比盖尔姨姥姥解释道。
“我……好像……没注意过。”这时候贝丝感觉自己的脸都快贴着脚尖了。
“沥青要多长时间才会变硬呢?”亨利姨姥爷又问。
“我不知道,”贝丝的声音已经细如蚊子。
亨利姨姥爷“哦”了一声后不再问。阿比盖尔姨姥姥转过身,往炉里添了根柴。
贝丝现在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嗯,我要开始做黄油了,你要不要看看?以后要是有人问你怎么做黄油,你就能回答了,”阿比盖尔姨姥姥问。
聪明的贝丝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于是用心地看着,比以往学习任何东西都要用心。
阿比盖尔姨姥姥揭开搅拌器盖子,贝丝探头看了看,里面的酸奶酪已经分解成乳酪和金黄色的小颗粒了。
“还差点,”姑婆边说边盖回盖子。“让你姑老爷再搅拌一会,直到完全凝固。我们再加点火,把准备工作做好。你最好系上围裙,别弄脏了衣服。”
弗朗西丝姑姑肯定想不到,贝丝在帕特尼农场的第一个早晨是系着围裙,满脸兴奋在牛奶间跑来跑去的。在这儿,她可以做很多事情——譬如把搅拌器的插头拔掉;在阿比盖尔姨姥姥往桶里接牛乳时敏捷地躲开四下飞溅的残渣;帮姑婆舀出金灿灿的黄油块——她从来没想过世界上会有这么多黄油!
阿比盖尔姨姥姥让贝丝反复搅拌,除掉黄油里多余的水分,然后用塑形的小木槽把黄油分成小块,然后在秤上称出一块黄油所需的盐量——一盎司的东西原来有这么重——除了在数学课本里,她从没在别的地方用到过这个单位。
加了盐后,贝丝在一旁看着阿比盖尔姨姥姥熟练地把一块块黄油分成条形,然后揉成球状,做黄油看来就这么简单。当阿比盖尔姨姥姥问她是否想为晚餐亲自动手做点黄油时,贝丝自信满满地接过木槽,结果自然是出乎她的意料。贝丝发现自己的手竟全然不听使唤,这时,她才知道做黄油并不是件简单的事。也难怪,除了写字弹琴,这还是贝丝第一次用手做其它事情,自然不是特别熟练。贝丝沮丧地停了下来,看着眼前奇形怪状的黄油块,又看看自己的手,似乎不敢相信它们竟然是自己做的。
姑婆笑着说:“呵呵!这让我想起以前,我的奶奶第一次让我做小黄油球那场景,就跟你现在差不多!那时候我才五岁。我还记得她当时也大笑着说,她的姑婆也是在这儿教她怎么做黄油球的。让我想想,奶奶出生于《独立宣言》那一年,很久远了,是吧?不过帕特尼家的黄油依然那么棒,就像总是会有小姑娘喜欢呆在这房间里。”
贝丝对阿比盖尔姨姥姥的话不是特别理解,因此半天没缓不过神。贝丝盯着阿比盖尔姨姥姥的脸,心里感叹:天啊!在《独立宣言》刚签署那会,竟然就有人在这间屋里做黄油了?!这太神奇了!
其实贝丝的历史学得还不错,但她对那个时代完全没啥概念,就像“盎司”一样,对她来说,这些东西只存在于书本当中。然而,一听姑婆讲起黄油的故事,贝丝仿佛亲眼目睹了《独立宣言》那段历史!课本里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当然,这想法在贝丝脑子里只停留了片刻,她揉了揉眼睛,好像如梦初醒一般,可是新的疑惑又接踵而至,她想:黄油?跟《独立宣言》有啥关系?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