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漫漫长夜（四）
“陛下？您没事吧？”
“不，没什么。”
“艾森德尔，这种全新的生命形式还有其他方面的突破吗？”
“有，除去可能的进化和大大稳定的生命强度之外，借由高位阶的生命形式，我们还可以充分发挥灵魂所蕴藏的、可能的精神力量。”
“精神力量？”
“是的，陛下。”艾森德尔右手对着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在金色光屏中显示的人体被分离成为两层，一层相对来说更加凝实，而另外的一层则比曾经的灵魂还要虚幻。
“第一层是改造之后“当前”的形体，而那一层虚幻的人体则可以看做独立出来的一部分灵魂，也就是精神力组成部分。”
“精神力可以维持身体与灵魂的活跃程度，也是抵抗各类外来神智类入侵的免疫产生区与缓冲带。旧时受身体限制，我们除了依靠设备强行约束意志之外，本身的灵魂强度难以再有提升，同时也较难靠自身抵抗那些效果诡异的信息模因，但是现在，这一部分可以获得长足的提升。”
“我们的寿命理论上的确可以达到十亿年，但是越到后期实际上会越来越衰老和迟钝，甚至最后三亿年只能强行依靠培养皿一类的东西才能维持肉体生命活动。如果要将生命的整段时间都完全利用起来并且在漫长的时间中不迷失自我，那么拥有足够强大稳定的灵魂是必须的，至少目前的研究支持这样的认识结果。”
“确实如此，对于长生生物而言，足够强大，能长久的维持自我的灵魂确实十分重要。”
维多维尔严肃的点点头，“我刚才一直在听这部分，但是有一个问题：如果一个灵魂维持的时间太过长久，那么，它自身会不会同时积攒越来越多的固定内容，甚至会将其过分的传承下去？虽然我并不能确认那其中是否有太过明显的关联，但是奥多希尔议会和绝大部分民众对信息大一统的推广所持的反抗意向也太重了，这显然不是正常状态。”
“这一部分……受制于情况，我们当时也不得不选取激烈手段，六年之内强制给出任何事件的解释这一点的确是当时的法律要求，但是这样大规模的认知洗牌还是应该进行更长久的准备才对，而且......当时在议会上我们的做法也有些强权……但是这一切或许可能本不该成为问题。”
“并不是，如果我们不操之过急，或许很可能现在我们将不复存在。从晶能旋涡爆发之后一段时间，我就开始有一种感觉，“没有多少时间了，必须尽快”。
“曾经，我认为引起这样想法的原因是先代科学家的遭遇和联邦主体的反对，但是后来......恐怕另有来源……这也是现在我们研究必须谨慎的原因——我们不知道我们在扰动之下，自身偏离了正轨究竟多远，而这些扰动的源头……大概和那块世界碎片一起葬身于虚空了。”
“算了，都过去了……虚空和死潮估计已经彻底消解了一切……更多的部分还是向前看吧。抱歉艾森德尔，现在请你继续解释新生命形态的问题。”
“是。其实这一部分的确需要注意，但是在这样的生命形态下，终究是属于生化插件的部分将彻底成为属于我们生命和灵魂的，完完全全的一部分，我们可以几乎百分之百的掌握自身，对自身进行完全的控制而不需要靠启动或者关停设备来改变性格和精神状态——我们将完全把握自身的意志。”
“而此前的思维惯性，可以说是在一定程度下灵魂与插件的相互影响所产生的。毕竟，机械也是信息聚合体，它并不像我们之前所想象的那样，真正可以保证绝对逻辑。百万、千万年级别的相互渗透，灵魂总会影响机械的工作，同时也会使得插件从属者在进行更换之后更习惯于将设定按照以前的参数来设置。总体来说，新的生命形态相对于之前的一般身体，还是可以说都是进步的。”
“两位陛下，这次生命升级之后，分离出来的那一部分，也就是精神力量，它们还有一点全新的用处，它可以成为我们随身储物的可靠储藏位置。”
“……？那么说我们可以利用精神制造可能的空间结构？”
维多维尔眼神明亮了一下，“这倒是个完全崭新的部分。不过如何做到呢？旧有的技术……在最后时期是利用空间褶皱来实现，不过维持扭曲空间需要外接能耗相当高的空间约束设备，而且这些设备影响范围还相当有限，超出影响范围就只能还用外挂式的方法来携带各种设备，如果精神世界真的可以接替不稳定的机器造物成为我们整体的一部分，那可以说是相当大的创举了。”
“确实可以，这一部分是后来进行模型模拟的时候发现的。在信息大一统理论之下，信息即是万事万物，在这一前提之下，真实世界和虚拟世界之间的差距甚至可以说相当小，只要精神力量足够强大，可以调用足够的信息，就可以将精神造物实体化，然后可以通过这一过程的逆映射将外部的造物存储在精神世界中。”
“这一部分暂时可能需要额外依靠思想维持，不过应该可以通过外加维持设备的方式来将这一部分独立出来……我们不敢确保太多内容……这一部分前后相差很大。”
“至少在我看来，这样的生命形态可以说很完美了。”维多维尔点点头，“强大的精神力量，拥有足够高的位阶和信息量来抵抗外来扰动，更加自主且可进化的灵魂......希望那些理论上的内容可以尽快执行实际应用......”
“不过现在的情况来看，在重新拥有一个可以获得包括晶能在内的各类补给之前的秩序世界之前，这些可能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并无可能。”
维斯瑞凡看了一眼天花板，在远离晶质导轨的地方，有一小块金属呈现出不正常的外观，就像是被熔化到了一半然后又直接冷却凝固了一样，这是上次高能实验时从数学率核心放出的失控射流烧出来的痕迹。
“有些话还不能说，有些问题我们还不能去过度深究——哪怕我们可能在明面上犯了错误，哪怕我们现在还必须考虑整个舰队的稳定与当前的认识可能，我们做不到让现在的一切都理性而良好。”
“我们很有可能有多个历史与感知断层，这些断层可能覆盖我们所有的历史和知识认知。我们现在也不能强行扭转整个舰队文明，我们的工具不应该只有现在的所谓高度。”
“那座……要塞，它到底控制和影响了我们的多少信息？”
“难以预料，难以想象……”
“确保所有信息封锁，此类思考严禁公开。至少现在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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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
在这无尽的，连“黑暗”这一概念都还未诞生的混沌之海中，一层银色的暗淡光膜撑起了一个悬浮在这片海洋之中的秩序空泡，在秩序场稳定之后，一艘身形修长的的战舰从秩序场中央现出身形。十字银星般的舰体轻盈而坚固，即使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能明显的感觉到战舰身周所围绕的神圣与庄严。
“情况汇总报告，我们已经抵达目标。”
“按照协议，这次是与Σ第四十二次进行存在验证的时间，是否已经做好准备？”
“已经做好准备。”
秩序场中，由光芒凝聚而成的“翼”徐徐打开。瞬息之间，已经被使用过几十次的固定信息模组被注入轨道，并很快完成了激发——除了那些“导轨”稍微点亮了空间之外，其余的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转秩需要时间。
“……看得出来，对此你存有顾虑。”舰内并没有稳定而清晰的空间，其中穿梭的神影中，有两个停了下来，只一瞬。
“很久之前，Σ的整体意志便开始出现……偏激之处。即使是在存在性互通协议签订之前，他们的做法就已经偏激……他们与我们的联络越来越少，到最后甚至驱逐了我们的所有使节并彻底封锁了国境，这样的通讯则是他们所允许的，唯一还与我们保持联络的手段。”
“我们......当前所做的，是不是......欠缺了一点？或者.......我们是否应该允许这样的事件如此发生？我们已经使用了许多的模型来衡量此事。他们的所作所为，可以说已经超出架桥理应达到的范畴了……再这样下去……”
“或许是他们的计划……或许我们还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含义。毕竟如此大量的接触乱海……没有足够的缓冲物，没有足够的抗性和坚韧的意志，很多事情确实做不到。至少它们现在都将影响压在国境的内部……总之，在漫长的历史中，Σ是很罕见的，能够从各个方面都与我们平行对话的文明集群性存在……况且，我们的规律是用来约束自己的。”
“虽然要面临的问题很多，但是虚空意志现在仍然允许Σ的做法，Σ……曾经所宣称与承诺的架桥及其相关计划的确非常重要——而且不可否认，他们恐怕现在真的已经走的比谁都要远，我们不能因为感觉自己被超越了，或者自己的权威不再唯一就对此指手画脚……从来都不应该。”
“架桥应是所有顶级文明之间的共同目标，它关乎无尽秩序究竟能否维持生存，而至少……存在性互通协议保证着文明成果的共享。在这个目标之下，做些意料之外的事情，而且还是它们自己的秩序控制区……也不算是不可接受，至于后面，凭借他们的体量……”
斟酌再三，按照已经执行了数百亿年之久的协议前来的东华星奕还是摇了摇头。
“上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们还勉强知道的试验……人间之王们因为试验失败而出现重大损失，它们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存在。可能后来，祂们又找到了新的替代方法……这些都不确定，毕竟我们与他们所用的技术树彼此差距太大，无论是哪一方，都相当难以理解对方所使用的技术……在虚空中，我们并不全知全能，到了这个层面……我们也无法去绝对精确的判断别人所做之事是否恰当。”
“说到底，我明白。但是虚空意志不建议。单靠我们……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实力在这个情况下做出那样的回应。Σ的确值得关注，但是虚空中不止只有他们那一个文明，神界也并不只包括我们，我们只是神界的一个组成部分，虚空中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需要同胞们给予关注……实际上，不仅仅是这一部分，我们都还只是虚空一隅。”
“……以我们的视角来看......他们曾经的表现就已经有些过于急躁，也不知道在这么多年之间……”东华星奕身旁的副官轻轻地叹息道。
“成功架桥不仅需要技术，还需要两岸的精确对接……自身至少精确连接对岸，或者直接找到对岸可能的虚空意志并获得帮助……这其中无论是那一条需要的都太多。那些已经只剩下墓碑的前代存在已经证明，架桥十分凶险，甚至这样规模行动的成功与否所看的，还包括相当方面的、对于我们而言也是玄而又玄的内容……他们真的还有耐心等待这一切吗……”
“关于这个，我觉得……不需要太过担心。如若切实对应存在，那么分布于虚空两岸的顶级文明必然存在着一定的映射联系。他们拥有总结之后非常高明的乱海航行技术，抵达对岸不成问题。而在上一前提之下，Σ的技术应该足够抵抗存在性基础模板变异，而足够的时间与重视，会有效修改前路与命运的可能……”
“无论怎样，我相信，对岸的超级文明，无论是像Σ那样由凡人自行发展出来的，还是像我们这样由主上创造出来的，彼此之间应该相互存在联系，在充分了解情况之后，对岸应该会接受这项计划，毕竟它关乎着两岸每一方的存在，而就算没做到这一点，以Σ能凭借自身航行于两岸的能力……无论什么情况，他们应该都有能力处理……但是Σ最后的状态……但愿吧。”
年轻的副官点头退下，那个身周散发出微弱的幽蓝色电光的高大身影则继续盯着位于面前，但却能直接投射于自己内心的存在图。
他的神色开始逐渐变得有些凝重，数百亿年来未曾出现过的奇怪感觉开始逐渐浮现在他的心头。
神明作为虚空中秩序生命的顶端存在的同时，他们自身强悍的身体素质和凭借虚空意志赋予的权柄操纵资讯万物的能力，还有那亘古时光与已经尘封的密辛……这些属性使得神族自身直接位于虚空文明的顶点，然而……
Σ的极限发展，似乎使得一些曾经的认识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变化……
似乎很罕见的，包括虚空意志在内，自己周围的环境似乎隐约产生了一丝变化，准确的说，是多了一丝隐晦。
作为神国中的封疆神王之一，自己恐怕……并不只是完全为了遵从协议才来到这里。
漫长的时间与凝固的现实似乎使得自己遗忘了些什么，不，是一定遗忘甚至丢失了什么。
【东廷神阙】作为以天枢琉璃为纽带最终连起的数支亘古种族们以自己的理解而对自己家园约定的共同称呼之一，这个词不知为何，现在仿佛正在隐隐低语着什么，在荒凉与无尽中，蕴含着万意的神文似乎正在预警。
虽然变化的态度会引起注意，但是无尽遥远的虚空天渊与并未变化的……或许是格局？
躲避？避免？忽视？一切到底在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不……这些因素，这些疑问的堆叠使得现实没有发生太明显的变化，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
太安静了，安静的太长久了，长久到一切都开始值得被提问：
很多个百亿年来，大家都干了什么？是被遗忘了，还是太久的、连自己也有些说不出的迟滞导致......时间白白逝去？亦或者还有可能是别的因素在即使是连自己都不清楚的区域里起作用？还是......一次两次的未曾在意，导致了现在这已经无法遮掩的异常现实？
虚空意志曾经似乎暗示过，有一些，或者是很多问题问题现在还不能明确，即使明确，或许也不会被理解，哪怕它们就在面前，十分实际，也同样需要时间，需要大家共同去探索——那是虚空意志的想法，还是自己记忆的扭曲和疏忽……
恍惚中，好像有很多本应坚固的棱角和分型融化了，有很多历史与记忆悄然淹没在了不可名状的未知之中。心神紊乱间，似乎有暗淡的不明粉光转瞬即逝……
“不，等等......”东华星奕心中闪过一道炸雷——那是危机！！
“刚刚是什么？刚刚神识网络里出现了什么？！”
“——紧急情况，哨站并未按照协议发送回应，有秩序场从祂们的哨站频率中分离！”
“……什么？！”神的目光转瞬间锐利起来，在他作出回应的同时，大量的飞翼状战舰已经闯入了本舰的秩序场，在银色光芒的照射下，那些闪动着黑红色花纹的黑色飞翼战舰尤其引人注意。
“如此混乱的编队……那些飞船上……等等！在那些舰船上有浓烈的乱海污染？！准备战斗！”
“Σ这是要直接撕毁协议？！发生了什么……”
惊愕被迅速压下，在至高之神的命令中，所有舰员的身周都瞬间围绕起一层幽蓝色的电光，这些电光与自然界的雷电相似，但是有所不同的是，缠绕在每个人身上的闪电还流露着一种完全不同的神圣气息。
这是神明的力量。
在秩序场本身开始跃动的空间秩方程中，这些闯进来的小型飞翼已经对开始闪耀起幽蓝色电光的神族战舰展开攻击，一道道暗淡的黑红色冲击波自它们的前端放出，以高到难以被捕捉的速度冲向秩序场中央的六芒银星。
绝大部分冲击波都被那艘神族战舰外围闪动的电弧与正在生成的数层强法则级防御拦截下来，但某些攻击已经通过建立的复杂映射，从无尽复杂的结构中找出漏洞和还未封锁的墙壁，它们绕过了还未完善的防御，在存在性转移开始之前穿透了临时的辅助防护网，并在激发出了小小的波澜之后消失在战舰表面的银白色“装甲”上。
战舰的天枢琉璃装甲出现了多处微小的碎裂，但是无论泄露的攻击强度是高是低，也只能在战舰的装甲表面打出近乎完全相同的，浅薄到几乎不可见的缺口，而在这些诡异的扰动被消去之后，妖艳的彩色斑纹瞬间覆盖了破碎的缺口，所有的伤痕被迅速修复一新。
“试验性火力分析……出现未知资讯结构，复杂程度......很高。”
见到自己的攻击没有奏效，这些从虚空中闯进来的腐化飞翼便立刻修正了自己的坐标准备再次发动攻击，不过神族战舰也做出了反应，银白色战舰的表面瞬间浮现出一层幽蓝色的光芒，在作为战舰“舰桥”的四条星芒尖端，跳跃的蓝色能量开始汇聚起来并迅速形成了一个个电光四射的球体。
就好像恒星棱镜聚焦一般，四支处于星舰“椭球短轴”的星芒尖端的强大能量源集中在战舰前方的那条作为剑身的舰首尖端，并在高阶神术阵的引动之下迅速形成了一个耀眼夺目的球形闪电。
在那些飞翼从波动的空间门中现出身形，准备再次向神族战舰发动攻击时，一道刺眼的电弧瞬间从银色战舰的舰首猛烈爆发出来，幽蓝色的巨大电弧仿佛长鞭一般迅速扫过秩序场，扫过秩序场中所有被玷污的时空秩向，在抹除了所有侵入战舰存在性的同时，也净化掉了它们所带进来的腐化气息。
“不宜久留，必须立刻汇报情况。”看着越来越多的微弱秩序场和部分奇怪的信号正在从位于“前方”的Σ哨站上分离出来，现实已经被迅速理解。
“已经超出所有预料……现实环境扰动……行为模式出现不稳定可能……难道它们修改了与之有关的所有故事联系和记忆？”东华星奕迅速与神识会议建立起了强大的连接，演算中，他与所有直观负责，经历这一切的神明们都惊愕的发现，自己的许多做法与话语……似乎更像是几万亿年之前，那个连自己都有些遗忘的自己发出的。
潜移默化中，一切已经变得有些不同了。记忆与历史或许已经出现了某些真正的改变，而且似乎……变化非常剧烈，就好像，这里的某种遮蔽正在撤去，留下的，是早已不同的现实。
“......情况超出预料，出现重大变故，基准已经彻底偏离。”
悄无声息间，舰船消失了。
一些细碎的浪扫过这里，扫过这里仅存的残骸，随后，腐朽的火力淹没了这里。
曾经的另一岸，遥远虚空中辉光的高原已经彻底塌陷，足以写就无数世界的命运的笔已经折断。浪潮正在涌动，交织着无数命运和因果，融化着无以数计的世界，以及更多更多的生命。
它们在此肆虐之前，已从神念中悄然划过。
对于整体而言，这次交互仅从规模来看可能微不足道，但是......它又能作为多么庞大的故事，多么遥远的未来与多么黑暗的未知的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