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从韦塞利夫人家出来了,几乎与进她家时没有两样。我回到原先的女房东家,住了五六个星期。其间,因为年轻健壮又无所事事,常常脾气乖张。我心慌意乱,无精打采,胡思乱想。我常常哭泣,叹息,盼着尚无所知而又觉得被剥夺了的一种幸福的来临。这种状况难以描述,甚至很少有人能想象得出来,因为大部分人对这种既折磨人又美不胜言的无比幸福生活,想入非非,流连陶醉,早有尝试。我热血沸腾,脑海里不断地涌现出姑娘和女人的倩影。然而,我并不真正知晓她们有何妙用,所以只是对她们恣意想象,浮想联翩,更多的就不知其所以然了。这番遐想令我的感官亢奋不已,难耐不适,幸好它们并未教我摆脱这种状态。我宁可丧命也想与戈桐小姐那样的姑娘再见上一刻钟。但是,现在已不再是儿童嬉戏的时候了。羞耻这个恶念的伴侣,随着年龄的增长,飘然而至,使我天生的腼腆有增无减,竟至难以克服。无论是当时还是以后,遇上女人,尽管我知道对方并不刻板,而且几乎深信自己稍有表示即可如愿,但除非对方可说是主动挑逗,逼我就范,否则我是不敢造次的。
我愈发躁动不安,以致欲念难平,竟用最荒唐的办法去激发它。于是,我便寻觅一些阴暗的小径、背静的角落,去远远地向异性展示我本想能在她们面前表露的状态。我让她们看到的不是我的淫秽的前部(这我连想都没有想过),而是我的屁股。我要如此这般地在女人面前暴露自己的那种蠢乎乎的快活劲儿简直难以描述。这与我所企盼的那事的感觉只有一步之差,我相信,如果我有胆量候着,是会有某个坚强女子路过身边,赐给我那种乐趣的。这种疯癫惹下了颇似喜剧的乱子,但对我来说,却并不有趣。
有一天,我来到一处天井尽头,那儿有一眼水井,这家人家的姑娘们常来井边汲水。此处有一小小斜坡,有好几个通道通向一些地窖。我在幽暗中探看了一下,发觉这些地道又长又暗,便判定深不见底,万一被人发现,好事败露,我可以安然地藏于其中。这么一想,我便向来井边汲水的姑娘们做出一些并非勾引而是荒唐的怪相。那些最老实的姑娘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而另一些姑娘却开始在笑,还有几个认为受到羞辱,叫骂开来。有人闻声而来,我赶忙逃向可藏身之处。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叫,这我可真没想到,我吓坏了,顾不得迷失方向,忙往深处钻去。嘈杂声、喊叫声、那个男人的声音,紧随我身后。我原指望幽暗可以把我藏起来,可却见到了亮光。我颤抖不已,继续往里钻。一堵墙挡住了我的去路,无法再往前逃,只好待在那儿听天由命了。转眼间,一个大汉追了上来,逮住我。那人留着大胡子,戴着一顶大帽子,佩着一把腰刀,身旁跟着四五个老娘儿们,每人手中拿着个扫帚把儿,在她们中间,我瞥见那个揭露我的小骚货,她想必是想看清我到底是谁。
佩刀大汉攥住我的胳膊,厉声问我搞什么鬼。可想而知,我不知如何对答。但我稳了一下神儿,在这危急关头,脑子里挤出了一条妙计,竟然奏效了。我哀求他饶恕我年幼无知,可怜巴巴。我说我是外地人,大家出身,脑子一时出岔儿了,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因为家里人要把我关起来;要是他让人认出我来,我就完了,而他要是放我一条生路,我也许日后会报答他的大恩大德的。没想到,我的这番话、我的表情生了效,那个吓人的大汉为之动容,只呵斥了我两句,没多加追问,便好心地放了我。从那年轻女子及几个老娘儿们见把我放走的神情,我看得出,让我胆战心惊的那个大汉可真帮了我的大忙了,要是落在这帮娘儿们手里,我就没那么便宜了。我听不清她们嘟囔些什么,我也不去管了,因为只要那把腰刀和大汉不掺和,凭着我的矫健壮实,我完全有信心很快摆脱那帮手拿扫帚把儿的娘儿们的。
几天过后,我同我的邻居、一位年轻的教士走过一条街时,正撞见那个佩腰刀的男人。他认出我来,戏谑地模仿我的腔调对我说:“我是王子,我是王子,可我是个笨蛋,请殿下别再来这儿了。”他并没多说什么,我便低着头,溜之大吉,心里却感激他如此手下留情。我断定那帮可恶的老娘儿们对他的轻信大加羞辱了。不管怎么说,尽管他是皮埃蒙特人,但不失为一个好人,每忆及他时,我心里都充满了感激之情,因为那件事太有趣了,换了别人,单为取笑也会让我丢人现眼的。这件事尽管没造成我本会担惊受怕的后果,但仍让我老实了很长时间。
我住在韦塞利夫人家时结识了几个人,常与之交往,希望他们将会对我有所帮助。我有时去看望其中的一位教士,他是萨瓦人,人称盖姆先生,是梅拉雷德伯爵的孩子们的家教。他还很年轻,交际不广,但极为理智、正直,才思横溢,而且是我所认识的最诚挚的人中的一位。我之所以去他那儿并非另有所图,因为他并没有什么威望,可以拉我一把,但我在他身上找到了使我受益一辈子的非常宝贵的东西:良好道德的教诲和至理名言。在我的兴趣及思想相继变化之中,我总是忽儿过于伟大,忽儿过于卑劣,忽儿是阿喀琉斯,忽儿是忒耳西忒斯,忽儿是英雄,忽儿是无赖。盖姆教士悉心教导我安分守己,认识自己,既不迁就我,也不打击我。他充分肯定我的天性和才智,同时指出他也从中看到将会影响我发展的种种障碍。因此,他认为,我的天性和才华不会帮我登上幸运的阶梯,而会成为我摆脱荣华的资本。他为我描绘了一幅我原先只有着一些错误想法的人生真实图景。他向我指出,聪明人怎么身处逆境却总能走向幸福;怎么顶风向前,到达彼岸;怎么不明智审慎就没有真正的幸福;怎么在任何情况之下都可以做到明智通达。他向我阐明统治别人的人并不比被统治的人更明理、更幸福,从而大大地削弱了我对大人物们的仰慕。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念念不忘。他说,如果每一个人都能看透其他所有人的心思,那么,乐于低就的人就会比想往上爬的人多。这番话,确凿感人,毫不夸张,我受用无穷,使我一生得以心境平和,乐于安命。他使我对真诚有了真正的初步认识,而我那浮华的才智原先只是极端地去理解真诚。他使我感受到:在社会上,用不着对崇高德行激情满怀;过于激昂必然转而消沉;持之以恒、始终不渝地尽职尽责并不比完成壮举大业少费劲,人们反倒可以从中获得荣誉和幸福;始终受人尊敬比偶尔让人仰慕胜过千百倍。
要确定人的各种义务,必须追根溯源。此外,我刚迈出的一步,以及我因此而处的现状,使我们不得不谈一谈宗教。大家已经知道,《萨瓦副本堂神甫》至少绝大部分是以正直的盖姆先生为原型的。只不过是,由于谨行慎言,他不得不在说话时多有保留,所以就某些问题谈起来就不太直言不讳了。然而尽管如此,他的箴言、他的见解、他的想法甚至他劝我回归故国的话都一成未变,都同我日后所发表的一模一样。因此,我无需对任何人都能理解其要旨的一些谈话大加赘述,我只是想说一点,他的那些明智的、但起初并不见效的教诲,是我心中德行和宗教的胚芽,从不枯萎,只等一只慧手去培护,便会开花结果。
尽管我那时改教尚不坚定,但我仍不免颇为激动。我对他的谈话非但不讨厌,反而兴趣盎然,因为他的话言简意赅,尤其是其中满含着某种真心的关怀。我原本就是重感情的,对希望我好的人比对为我做了好事的人更加热爱,而且在这方面我的感觉不太会出错。因此,我真心实意地热爱盖姆先生。我可以说是他的第二门徒,而这在当时,就给了我无法估量的好处,把我从因无所事事而引向的罪恶斜坡上拉了回来。
有一天,我压根儿没有想到,拉罗克伯爵会派人来找我。以前,因为不得不去,又跟他说不上话,所以挺腻味,就再没有去过他家。我以为他早就把我给忘了,要不就是我给他留下了坏印象。我想错了。他曾多次看见我挺高兴地替他姑妈做事。他甚至还对他姑妈说过这事,而且,连我本人都忘到脑后的时候,他还跟我提起过。他热情地接待了我,对我说,他并没对我空许愿,而是在想法安排我,而且成功了,会让我逐渐有出息的,但以后的路就得靠我自己去闯了。他说他要送我去的那家人家有权有势,声名显赫,我无需其他保护人就能出人头地,尽管开始时就像我现在这样,仍是个普通仆人,但尽管放心,一旦人家看出我的思想感情及行为举止高于现在的身份地位,是会提携我的。这番谈话的末尾把我开始时所抱的很大的希望残酷无情地给摧毁了。我心里既苦涩又气恼地在想:什么!老是当仆人?但这一念头很快便被自信抹去了。我自觉非生就寄人篱下之人,所以不怕别人老把我当做仆人。
他领我去到古丰伯爵府第。后者是王后的御马房第一总管,是显赫的索拉尔家族的族长。这位尊敬长者气宇轩昂,他的礼贤下士更使我感动不已。他饶有兴味地问长问短;我老老实实地一一做了回答。他对拉罗克伯爵说我眉清目秀,一定有才气。他觉得我确实不乏才智,但这并不足数,尚需看看其他方面。然后,他转向我说:“孩子,几乎凡事都是开头难,但您开头却并不会太难的。要乖巧,要想法讨这儿所有人的喜欢。眼下您唯一要做的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有勇气。我会关照您的。”他随即领我去他儿媳布莱耶侯爵夫人住处,给我作了介绍,然后又把我介绍给他的儿子古丰神甫;我觉得这个开端是个好兆头。我经历过许多,深知主人雇个仆人是没这么多客套的。他们确实没有把我当做仆人看待。我同管事人一起用膳,也没让我穿号衣;由于小冒失鬼法弗里亚伯爵曾想让我站在他的马车后面,他爷爷便不许我站在任何人的马车后面,并且不许我相随任何人外出。但我要伺候用膳,我在府里差不多是在干一个仆人的活儿。不过,我干活可以说是挺自由的,并没指定我专门伺候谁。除了记述几封口授的信和法弗里亚伯爵让我剪一些画片而外,我白天几乎可以完全自由支配我的时间。我没觉察到,这种日子肯定是很危险的,甚至是极没人味儿的,因为总这么懒散无聊会让我沾染上一些我本不会染上的丑行恶习的。
幸好,这种情况并未发生。盖姆先生的教诲深入我心,而且我对他的教诲极感兴趣,有时还偷偷地溜去听一听。我想,看见我这么偷偷溜出去的人猜不太着我去哪儿。没有比盖姆先生对我行为举止的教导再入情入理的了。我一开始工作极其出色,勤奋、精心、肯干,大家都非常高兴。盖姆教士曾明智地告诫我,要悠着点儿,担心我三分钟热度,被人看出,反而不好。他对我说:“人家将根据您开头时的表现来要求您,所以要尽量节制,留有余地,但千万注意,切不可偷闲躲懒。”
由于大家没有怎么注意我的小小才气,只觉得我天资聪颖,有点小聪明而已,所以,尽管古丰伯爵曾对我谈起过,但大家似乎并没想到要取我所长。这时,又出了一些事,所以我几乎被遗忘了。古丰伯爵的儿子布莱耶侯爵当时是驻维也纳大使。宫廷突发变故,波及古丰伯爵府上,有几个星期工夫,大家都心神不定,便无暇顾及我了。然而此前,我一直没有偷懒懈怠。这时,有一件事发生了,对我产生了既有利又有害的影响,使我既远离外界的一切诱惑,又使我对自己的职责有些疏懒。
布莱耶小姐很年轻,几乎与我年龄相仿。她风姿绰约,相当漂亮,肤若凝脂,褐发秀美。尽管是褐发女郎,但她一脸金发女子的柔情,使我的心从来不得平静。非常适合年轻人穿戴的宫廷服饰衬托出她的漂亮身材,凸显出她的酥胸和粉肩,而且,当时大家正在举丧,她的肌肤就愈发亮丽照人。有人会说,一个当仆人的是不该注意这类事情的。想必我是不对,但我毕竟如此这般了,而且也绝非仅我一人。膳食总管和男仆们有时在饭桌上粗俗下流地谈起这事,我感到像是刀扎似的难受。然而,我并没头脑发热,完全坠入情网。我尚有自知之明,所以安分守己,不敢存此奢望。我喜欢看布莱耶小姐,喜欢听她说几句风趣、理智、诚挚的话。我的奢望只限于从伺候她中得到快乐,并没有超越这一范围。吃饭的时候,我注意找机会服侍她。如果她的仆人暂时离开她的身旁,我便立即凑上前去。除此而外,我便站在她的对面,盯着她的眼睛,看她需要什么,窥伺她要换盘更碟的时机。她要是肯叫我干点什么,看一看我,说一句话,我什么都会干的。但是她并没有这样。我因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而痛苦非常。我站在那儿,她甚至都没有理会。不过,她兄弟吃饭时有时候跟我说上几句。有一次,他说了一句什么有点不礼貌的话,我极其巧妙、极其委婉地回答了他,布莱耶小姐这才注意到,向我看了一眼。这一眼尽管短暂,但却让我好一阵激动。第二天,第二次机会又来了,被我抓住了。那一天,在举行一个盛宴,我头一次看见总管身佩佩剑、头戴帽子,非常惊奇。碰巧,大家谈到了索拉尔家族的题铭,是绣在有徽记的壁毯上的:Tel fiert qui ne tue pas.由于皮埃蒙特人一般不精通法文,所以有一个人在这句题铭上发现了一个拼写错误,说“fiert”一词不应该加“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