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秦月汉关(4)
暴利长为难地道:“李都尉陪同使者去了长城游玩,没有都尉印符,如何能征发郡兵?”李广不悦道:“老夫奉天子令镇守边郡,佩二千石太守印,领一万骑兵备胡,难道还调不动区区几千郡兵么?况且都尉李敢是我儿子,若他人在这里,岂敢多说半个不字?”暴利长微一迟疑,还是说了出来:“可这不合朝廷制度。”
大汉军制采用征兵制,按照法律规定,男子年满二十岁[24]时必须到官府登记,叫做“傅”,即附着于名籍,要为国家义务服兵役两年:一年在原籍当兵,称为郡国兵,根据本地实际情况,或当材官,或当骑士,或当楼船,接受相应的军事训练。材官即为普通步兵,多为能开强弓硬弩者。骑士又名车骑,分车兵和骑兵,车兵有轻车和武刚车两类,轻车便捷用于作战,武刚车用于后勤运输,兼作驻扎布阵的防御。骑兵分轻骑和重骑,轻骑奔袭突击,重骑负重耐远,长途行军。楼船即水兵。另一年要么到京师当卫士,宿卫长安,称为“番上”,要么屯驻边疆当戍卒,称为“戍边”。不服兵役的年份,每年还须为地方官府服役一个月,即所谓“月为更卒”,直到五十六岁才能免除,称为“免老”。不愿或不能服役者,可出两千钱交官府雇人代替,称为“过更”,所出之钱即为更赋。完成两年强制兵役后的男子即转为预备役士卒。遇到重大战事,天子以虎符征调各地郡国兵,临时择命将帅出战。战罢,将帅罢职,士兵各归郡国。兵员不足时,还会临时谪发刑徒罪人。
右北平郡既是边郡,郡内军队除了来自天下郡国的戍卒外,还有本郡良家子弟组成的郡兵,主要是骑士,非常时期还会屯驻有直属中央朝廷的屯兵,比如李广曾以骁骑将军屯守云中。按照惯例,戍卒为边军,驻扎在长城边塞,负责日常防御,由各校尉统领,最高长官为郡太守。而服役中的郡兵则是地方军队一系,驻在平刚城西的军营中,有战事才会出征,最高长官是郡都尉。大汉制度,征发郡国兵需天子虎符,即使遇到紧急情况,也需太守与都尉两名二千石官员的印绶、符节合用,如此规定的用意,是让地方行政长官与军事长官互相牵制,任何一方都不能擅自调发军队。
暴利长本是善意提醒,却不知正巧触动了李广最敏感的神经,拍案大怒道:“军情紧急,你还在这里婆婆妈妈讲什么朝廷制度,殊不知‘军中只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喝令左右将暴利长拿下。
暴利长抗声问道:“将军为何拿我?”军正鲁谒居忙斥道:“你不立即遵从长官命令,逡巡质疑,在战时可是死罪。”
暴利长冷笑道:“下臣是郡地方官吏,似乎轮不到军正用军法来治臣的罪。况且,臣只是按朝廷制度提醒李将军,有何过错?臣要向长安廷尉府上诉。”不及说完,便被强行带了出去。
李广心急如焚,一时等不及再遣人去军营征发郡兵,干脆取过铠甲兵器,披挂停当,匆忙点齐郡府中当值的士卒,不到百人,均是轻骑快马,一路急驰出城。
行不多远,迎面遇上一名尉吏[25]飞骑赶来,禀报说长城上烽烟已熄,警报解除,或许是误报也说不准。
李广心中不免大为失望,悻悻骂了一句,却不愿意就此打道回府,便命士卒们回去郡府,自己则带了几名亲信随从,往城南酒肆而来。
大汉食俗有明显的等级性——天子一日四餐,一为平旦食,少阳之始也,二为昼食,太阳之始也,三为晡食,少阴之始也,四为暮食,太阴之始也,一顿饭多达二十六道菜;贵族官宦阶层则是三餐制,称朝食、昼食和晡食。当初周勃等人诛灭诸吕恢复汉室天下,就是利用晡食时间进攻,令正在吃饭的吕氏猝不及防;而民间饮食通常是日食两餐,这是先秦时期传下来的用餐习惯,以适应“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劳作生活,早餐在上午辰时,称“大食”,晚餐在下午申时,称“小食”,军营中也是如此。此时还不到正午,刚过大食不久,距离小食时间还远,李广其实并不饿,只是突然很想痛饮一场,一醉方休。
城南酒肆不算太大,小本经营,却是家祖传老店,自制的马奶酒和酱肉别具风味,在平刚一带享有盛名,尤其马奶酒酒味醇厚,有“平刚一绝”之称。肆主羊田听到马蹄声迎接出来,认出飞将军,惊喜异常,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忙不迭地引领李广到堂中正首食案前。
李广解下佩剑放在食案上,道:“来一斤肝,一斤咸羊肉,都切好了,再来二斤马奶酒。嗯,有别的酒菜也都端上来。”羊田应声道:“是,飞将军请稍候,酒菜马上就好。”又请李广随从到一旁食案坐下。
李广摆手道:“不必费事,他们跟老夫同坐一案,我们在军中一向如此。”羊田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久闻飞将军爱兵如子,今日一见,才知道不是虚传。”心中更加敬慕,亲自往厨下去准备酒菜。
大汉严禁聚众饮酒,律令明文规定三人以上无故群饮须罚金四两,朝廷有庆典才特许臣民聚会换饮,称做“赐酺”。因而汉家酒肆通常只是卖酒的商铺,客人打完酒提了就走,虽也招待酒客,却不是主要营生,酒肆的厅堂从来都是稀稀落落,尤其在这样的时分,连打酒的主顾都少。但今日除了李广一行五人外,堂中居然还有两名酒客,各坐一案——一名男子二十来岁,身材颀长瘦削,穿着光鲜的银色鼯鼠皮袄,席坐在东首窗下;另一男子四十岁出头,短小精悍,健壮结实,穿着一身粗糙的棕色皮衣和皮套裤,正是民间黔首最常见的服饰,倚坐在北首墙角。二人均深埋着头,慢条斯理地饮酒,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对身旁之事置若罔闻。
李广一眼瞥见那年轻男子搁置在案几上的佩剑,再也难以移开目光。他是赳赳武夫,对神兵利器有一种天然的钟爱。那长剑为铜铸就,剑长四尺,剑身尚插在剑鞘中,便已有黯黯精光射出,一望就知道不是寻常之物。
随从任立衡跟随李广日久,立时猜到飞将军心意,起身欲去请那年轻男子过来相见。最年轻的随从任立政甚是机警,忙扯住兄长,低声道:“那两个人似乎有些古怪,还是小心些好。”
他一提示,任立衡便立即想到了,的确古怪——李广虽为人亲和,在百姓面前从不端将军架子,然其箭法名动天下,汉地、胡地没有不知道他的名字的,每当他来往于民间被人认出时,总是围观者如堵,场面十分热烈。酒肆肆主羊田迎接李广进来,大呼小叫,恨不得左右邻居都知道飞将军来了酒肆做客,那两人竟没有好奇扭头看上一眼,实在不合情理。试问天下间怎么可能有这样完全无动于衷的人?
任立衡扶剑走到窗下,问道:“足下面孔陌生得紧,理该不是本地人氏,敢问高姓大名?”
年轻男子只凝望着手中的铜酒杯入神,似正思虑什么要紧事情,如此寒冷的天气,鼻尖还渗出几粒汗珠来。任立衡又叫了一声,那男子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离座起身,答道:“臣姓雷名被,长安人氏。”
任立衡见他神色张皇,不由疑心更重,道:“足下可携有关传[26]?”雷被道:“当然有。”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简,递了过来。
任立衡略略一扫,见竹简上刻着一行小字,内中有“内史黯”和“大夫被”的字样。“黯”是指签发关传的现任右内史汲黯,“被”则是持传者本人雷被了,“大夫”则是他的爵位。
任立衡见关传上刻的出关原因及时间均能对上,便递传还给雷被,道:“原来雷君是来平刚探亲访友,多有冒犯。”说罢向座上摇了摇头,示意并无可疑。
雷被道:“敢问这位军侯,座上那位明公莫非就是大名鼎鼎的飞将军?”任立衡道:“正是。”
雷被“啊”了一声,忙走到堂中,朝李广深深揖拜,道:“适才小子心中想事,又贪恋杯中之物,竟没有留意飞将军一行进来。久闻将军大名,今日无意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李广名气虽大,却是个质朴单纯的人,不善交际,拙于言辞,只微微点点头。
任立衡顺势问道:“雷君这柄佩剑看起来很不寻常,不知可否取出来一观?”雷被道:“乐意之极。”
到案前拿起长剑,刚及转身,那一直埋头坐在墙角的中年男子蓦地抬起头来,冷冷地瞪了雷被一眼,眼中精光暴射,凛然如刀,竟让他心头一震,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险些握不住长剑。幸好酒肆肆主羊田与打杂的小厮阿胡正用大木盘托着酒菜出来,遮住了李广几人的视线,这才无人留意到雷被的失态。
汉代陈设餐食颇有讲究,带骨的菜肴放在左边,切好的纯肉放在右边,饭食靠着人的左手方,浆水和羹汤放在右手方。羊田依照习俗将菜肴、碗筷一一摆放整齐,恭谨地道:“请将军慢用。”
按照惯例,饮酒通常是在饭后,且按巡而饮,一人饮尽,再饮一人,而不是众人一齐干杯,依次尽爵,遍饮为一巡。李广在军中粗疏惯了,从不计较这些礼仪,见有菜有饭有汤,唯独缺酒,忙道:“劳烦肆主将酒先端上来。”
羊田道:“天冷得很,小人以为将军想喝点热乎酒暖暖身子,刚刚才烧了开水烫酒。”忙命阿胡先去取两角酒来。
那小厮阿胡却恍若未闻,只痴痴傻傻地盯着李广不放。羊田拿手往他后脑打了一下,赔笑道:“乡下来的穷小子,没有见过世面,见到飞将军光临小店,都惊喜得呆了。”李广道:“无妨。”羊田担心阿胡失礼,忙拉了他衣袖扯进了内堂。
李广举手叫道:“雷君,也请过来一起相坐。”雷被大喜过望,道:“飞将军有命,小子敢不遵从。”
墙角的中年男子忽然重重咳嗽了一声,雷被闻声顿住脚步,微有迟疑。李广瞧在眼中,不由得转头打量那中年男子——那男子始终只是闷坐埋头饮酒,看不清面孔,但他身上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气势,凛凛逼人,令李广顿时生出警觉来,这人一定是个了不得的游侠豪杰人物。正要命人去问那男子姓名、身份,忽听见门外有清脆的女子声音道:“就是这家酒肆。我打听过了,这家马奶酒最好,是平刚一绝。”另一女声接道:“我不信能比长安甘泉酒肆的上樽酒[27]还要好。”又有一柔媚的女声道:“我们偷偷来这种地方,会不会不太好?”
汉代风气开放,男女交往、结伴步行、同车而行或相逢驻车致意,在当时均是正常现象。女子一般都有专门职业,可以在公开场合中与男子饮酒欢聚或单独会见男宾。西汉初年,刘邦还沛,当地男女“日乐饮极欢”,许多地方习俗均是“娼优、男女杂坐”。在酒肆中遇到女酒客也是常见之事,雷被却仿佛撞见了天大的稀奇事,但闻人声,便掉头直望着门口,脸上写满不可名状的惊讶。
娇笑声中,帘子掀起,三名少女轻盈地步入堂中。不仅雷被惊呆在那里,李广等人亦立即惊得离座站了起来。
一名身穿紫色衣裙的少女道:“怎么没人来招呼咱们?店家……”一语未毕,便即愣住,结结巴巴地道:“李将军,你……你不是出城了么?”
身穿粉衣的少女甚是伶俐,忙一拉身旁的黄衫同伴,低声道:“公主,李将军人在这里,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黄衫女子尚在迟疑,她明知今日已难尽恣意畅饮之欢,可还是不甘心就此离去。
这黄衫少女正是当今天子刘彻的爱女夷安公主,芳名刘曼。紫衣少女名叫刘陵,是淮南王刘安之女,堂而皇之的淮南国翁主[28]。粉衣少女名叫司马琴心,是大名士司马相如和他那同样声名显赫的夫人卓文君的独生爱女。两人与夷安公主年纪相仿,是她的伴读。
公主巡边,旷古未闻。实际上夷安公主这次微服来到边郡,不过是一时好奇心起。按照惯例,每逢辞旧迎新之际,朝廷都会派出使者携带大批财物前往边郡赏赐边将,以示恩宠优遇。这次选派来右北郡的使者是郎中徐乐,霍去病和韩说二人则是主动请缨,请当使者随从。夷安公主向来与霍去病亲近,听到消息后也想跟着一道出门远游。她幼年丧母,虽为父皇钟爱,却也知道刘彻定然不会同意,遂预先去求助以才智闻名的太中大夫东方朔,许以重金。刚好当日大雨新止,东方朔遂教了公主一计。刘彻在未央宫前殿处理完政事,忽然看到女儿神情古怪,站在殿阶旁屈指独语,大是好奇,忙召问究竟。夷安公主道:“殿后柏树上有一只灵鹊,立在枯枝上,东向鸣叫呢。”刘彻派人查看,果见有鹊如此,便问女儿何以会能知道。夷安公主神秘一笑,道:“告诉阿翁可以,但须得答应我一件事。”刘彻素来喜爱这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只有她敢像民间孩子那样叫他“阿翁”,而不是“父皇”,当即满口应承。夷安公主道:“风从东方来,鹊尾长,傍风则倾,背风则蹶,必然顺风而立。阿翁,女儿想跟去病哥哥去右北平郡,你事先答应了女儿,可不能反悔。”刘彻何等精明,微一沉吟,即醒悟过来,道:“这一定是东方朔教你的法子。”命召来其人,道:“你给公主出的好主意!朕要罚你,现下将公主交给你,你负责护送她去右北平郡。”东方朔忙拜谢道:“臣多谢陛下。”
出使边郡是件极艰苦的差事,路途遥远,来回最少也要两三个月,使者一般上年入秋就得动身出发,才能正好赶上十月的新年,远些的边郡搞不好连正月元旦也要搭在里面,失去与亲人佳节团聚的机会,所以朝中官吏多不愿意接这种差事。丞相府往往会从本郡人氏中选拔,譬如徐乐出使右北平郡,其故里就是右北平,允准使者公私兼顾,出使完毕后归里还乡,以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