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沧桑人生 笔底温情
郎伟
即将进入耄耋之年的刘和芳先生终于要出版他的作品集了。捧读他的诗文集,心中漾动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欣喜之情。
我与刘和芳先生一家人,可谓渊源甚深。二十多年前,当我还是一名满脸稚气的中学生时,刘先生的夫人王广慧女士便做过我的老师。王老师那语速稍快、带有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至今想来,依然亲切。刘先生的二公子刘屹与我都毕业于银川一中,并且都当过宁夏高考的文科“状元”(一九八○年和一九八一年)。以后,我在北大中文系就读,刘屹在法律系就读,共同感受过未名湖畔春的气息和博雅塔旁浓酽的秋色。研究生毕业以后,我回到宁夏,服务于第二故乡;刘屹则出国留学,学业既成,又归国效力。因了这样的原因,我把刘和芳先生是当作父辈来看待的。然而,我和刘和芳先生的深入接触却是近五六年间的事情。像一些从事文字工作的人一样,我们先是认识了各自的文章,然后才见了面。于是,在无拘束的倾心的交谈中,有了彼此珍爱的忘年的情谊。也因此,当看到刘和芳先生这本题名为《回眸》的诗文集时,心中欣喜的潮水便奔涌得格外欢畅与迅急。
已经去世的老作家孙犁有一个说法,他认为,散文是最适合于老年人操作的一种文体,而且比较容易创作出精品来。原因在于,对于许多进入人生晚境的创作者而言,几十年人生的沧桑忧患常常构成了不可多得的生活、感情的丰厚积累以及审美的积淀,一旦发之为文,往往自成佳构。以孙犁的说法来解读刘和芳先生的散文,信然。仔细阅读会发现,收在这本诗文集里的绝大多数作品,都是刘和芳先生近二十年间创作的。刘先生是一九二七年出生人氏,以此推算,他的创作的高潮期是在接近于六十岁的时候出现的。其间不排除动荡的时代和长期的编辑生涯(他是怎样的一个甘愿为他人做嫁衣裳的好编辑啊!)对他的创作冲动的阻遏。但是,我更愿意相信,刘先生早就超越了“为文造情”的创作年代,他的散文创作是一个经历过历史沧桑和生活磨炼的老人的心声的自然流露,是阅尽人间春意和秋色之后的回头一望。于是,回忆性的叙事文便成为这部作品集中内容最多,也最耐咀嚼的篇章。我们看到,浩渺的江上奔走的各种船只是怎样地给一个少年人带来欢乐和遐想(《江边》);安庆长江边的河滩地又怎样地成为祖母的乐土和孩子们的天堂(《祖母的乐土》);少年人眼中姑姑的小花包是神秘而充满诱惑的,然而,一道浅浅的海峡却使亲人间的再次聚首晚了几乎半个世纪(《相见时难别亦难》);一张旧八仙桌,一家四代人用过,那上面,记载着母亲青年丧偶的悲痛,也刻写着三代人灯下苦读的身影(《方桌情结》)。对许多人而言,回忆是我们重回往昔的一次充满深情的旅行。在回忆中,我们不仅重现了那些鲜嫩欲滴的往事,同时,因了心灵的变幻,曾经的岁月也会在回忆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明净与安详。仿佛一坛年深月久的老酒,岁月已经过滤掉了它的曾经的喧哗与浮沫,余下的,是沁人心脾的甘美与醇厚。读刘和芳先生的那些情深意长的回忆性文章,我想,得到的常常是这这的审美感受。
在刘和芳先生的内容涉及过去生活的作品当中,有两组文章值得读者格外关注。第一组文章可称之为“皖南忆旧”系列,包括《峥嵘岁月话当年》《梦回少年忆同窗》《承天寺前忆故人》《人间自有真情在》《以文会友话当年》《情凝笔端任挥洒》《一支史笔写春秋》《我和〈星之海〉的始终》等。这组文章主要回忆作者少年时代在皖南名城屯溪所度过的一段难忘时光,尤其是创建和编辑出版文学刊物《星之海》的始末,不少文章应该说带有史料的价值。然而,这些文章不仅仅具有“史”的价值。在我看来,这些文章所灌注的深情,所书写的抗战岁月热血青年的情怀,所散发的理想主义与乐观主义的气息,都足以使今天的我们由衷地受到感动。《回眸》当中另一组值得关注的回忆文章是“文坛忆旧”系列,包括《夏衍同志二三事》《我所认识的夏衍同志》《忆夏衍》《三访冰心》《我和周而复先生的交往》《由一篇文章引起的——忆戈宝权先生》《谈茹志鹃及其作品》《重读遗稿悼幼京——〈春花秋叶〉读后随想》等。这组文章,或回忆作者与文坛大家的亲密接触,或描写当年作者筹办大型文学刊物《女作家》时与冰心等女作家的相当深入的交往,或为文坛白发人送黑发人扼腕而叹。作者写这组文章时,感觉并不怎么用力,只是娓娓道来,仿佛朋友间的围炉夜话。可是,我愿意说,上述作品是最能打动我的篇章。因为,它们以相当真实而生动的笔墨写活了冰心、夏衍、周而复等文坛重镇。于是,冰心的真诚与慈爱,夏衍的兴趣广泛、多才多艺,周而复的儒雅风采便不期然地进入我们的眼帘,深入到读者的内心。古人论文有“深衷浅貌,短语长情”一说,“文坛忆旧”系列,当得起这样的评说。
刘和芳先生一生所从事的职业是编辑工作。据我的观察,宁夏人民出版社里“埋伏”着一批优秀的老编辑,刘先生可以毫无愧色地名列其中。我以为,一位出色的编辑工作者不仅应该拥有创意和选题的敏感,他还应该具有相当深厚的学养和充分的写作能力。证之以刘和芳先生,我发现,这部文集中有关鲁迅先生的一组文章(包括《喜读〈鲁迅诗稿〉》《鲁迅与集邮》《许广生与〈鲁迅研究年刊〉》《许广生与〈鲁迅回忆录〉》《鲁迅与插图艺术》《鲁迅与儿童读物》《鲁迅与黎烈文》《鲁迅与〈中流〉》《鲁迅和茅盾的战斗友谊》等),就显示了刘先生深湛的学问积累。一九四九年之后,“鲁迅研究”一直是“显学”,有关鲁迅先生生生事迹、思想发展和文学创作的研究文章,可谓汗牛充栋。作为一个研究中国现当代文学的研究者,应该说涉及鲁迅研究的学术论文,我已经有了一定的阅读积累。然而,收在《回眸》中的刘先生的这一组小文章,依然让我产生喜爱之情。不为别的,只因为它们的“小”,小得可爱。多年以来,学术研究领域有一种风尚,大家都喜欢做“大”文章。尤其是研究鲁迅这样的文学“大人物”,似乎更要在“大”字上做足功夫。谁愿意去充当那个不起眼的“小”呢?刘和芳先生则不然。作为一个鲁迅先生及其文学事业的崇拜者与研究者,他的研究心态是放松的,尤其他的研究思路是独出机杼的。他谈鲁迅先生爱好集邮,对插图艺术有深入研究,对儿童读物的创作与出版倾注大量心血;他谈鲁迅先生与《申报》和文学杂志《中流》的关系,谈鲁迅先生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著名编辑家黎烈文的友情……刘先生的这些研究文章是短小的,在许多喜爱“宏大”的人看来,也许是难入其“法眼”的。然而,它们却相当出色地勾画了鲁迅先生丰富而可爱的性格,显示了他兴趣的广泛和浓浓的人情情。我以为,研究鲁迅应该是多角度多侧面的。刘先生从“小”处和“细”处下功夫,不失为一种有特色的研究路径。在宁夏,应当说刘先生的鲁迅研究是别开生面的。
现在我要来说说刘和芳先生的诗歌创作。刘先生的诗歌创作始于他的少年时代(这可以被看作是他的文学创作生涯的正式开始),刘先生自道:“十五岁便误入诗途,不能自拔。”(《门外乱弹——答友人》)收在这本诗文集中的《歌女》就是他十五六岁时的作品。进入青年时代,因为时移世变,也由于职业之故(他先是在上海市人民政府文艺办公室担任行政工作,以后又支援边疆建设来到宁夏担任宁夏人民出版社的编辑),刘和芳先生的诗歌创作处于停顿状态,直到进入社会主义新时期,刘和芳先生才又恢复了诗的创作。值得注意的是,收在这本诗文集里的绝大多数诗作,都写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这和刘先生的散文创作的高潮期是同步的。与他的忆旧和怀念类主题占据主要篇幅的散文创作不同的是,刘先生近二十年来的诗歌创作内容更多的是对现实的热切关注和对人生的深长思索。于是,在北戴河的海滩上,我们读到一个渡尽劫波之后的知识分子面对无边大海时的跃动的情思(《北戴河抒情》《北戴河抒情(续篇)》);在朔方的黄河岸边、古塔之下,我们听到了传达着新时代心声的黄河涛声和悦耳的风铃之声(《朔方风情画》);在小桥流水人家的姑苏城,我们看到了一幅幅浓淡相宜的水墨山水画(《姑苏行》);在《无题》《我愿意做一棵小草》《人生咏叹调》《瞬间的沉思》等诗作中,我们读懂了作者对生活的新鲜总结和发现,领悟了人生的许多真谛。刘和芳先生是热爱生活的,他的心里满溢着老一辈知识分子对祖国、对人民、对新的时代的感激和赞美之情。在他的诗里,看不到乌云密布的天空,听不到阴风凄厉的怒号。有的,只是发自肺腑的浓浓的爱意,是一片温暖如春的明丽与灿烂。不错,刘先生这一代人已经经历了过多的苦难和忧患。也许,相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他们更愿意面对太阳下的风景和春天生机勃勃的原野。不必责备他们对于苦难的超脱和某种程度的有意“忘却”,或许,这里面真的蕴藏着人生的大境界和难以言说的智慧。
我和刘和芳先生常常是在他的办公室里见面的。几年前,他在一间嘈杂的大屋子里占有一个小的角落。现在,他终于拥有了相对安静的一间办公室。每次到出版社去访他,寒暄之后,刘先生总是静静默地在那里,很生和默说着话。我经常自问,在一间嘈杂的大办公室里,在电话铃声和进出人们的频繁干扰之下,我能心无挂碍默埋头工作吗?答案是:不能。而刘先生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默默默编辑着一期又一期的《出版动态》。于是,我明白了何以刘和芳先生的诗文当中总是弥漫着一种温和之气。是的,与我这一代人相比,刘先生这一代人经历了太多的人世沧桑与忧患。然而,当将自己的人生经验和心底波澜转化为文学创作时,刘先生这一代人的笔下却往往流淌着动人的温情。他们总是以敦厚之心去谛视生活,用一种感恩的情愫去叙述描写生活。在刘和芳先生的诗文中,没有我们这一代人独擅胜场的顾影自怜、灰色颓败,有的只是一颗善良的心所感受到的生活之美、人性之美。人生的生死劳苦在他的审美世界里缩小了,变淡了。所有的磨难、困苦、不幸、悲伤,都只是晴空里的一丝流云,阳光之下一株小树的阴影。于是,人生的沧桑忧患便不再是心灵世界的困扰,而是报告黑暗过去曙光初现的晓声。
二○○五年十月
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