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
现在，请你、天主，请你的真理在我心中大声地喊吧：“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比较起来，最先受到的教育要好得多！”我宁肯忘掉埃涅阿斯流浪的故事和其他诸如此类的文字，而不愿忘却曾经阅读和书写的知识。文法学校的门口挂着门帘，这与其说是为了维护学术的珍贵和神秘，倒不如说是为了掩盖那里的弊病。他们用不着叽叽喳喳地反对我，我已不再害怕他们。我现在是在向你、我的天主，向你诉说我内心所要说的话，我甘愿接受由于我过去误入歧途而应受到的谴责，让我热爱你的正道，让那些贩卖文法的人不必嚷嚷着驳斥我，因为假如我向他们提出诸如此类的问题：“果真如诗人所说的那样，埃涅阿斯去过迦太基吗？”知识浅薄一点的人自然会说不清楚，了解一些的人则将说没有这码事。假设我问埃涅阿斯的名字如何写，只要读过书的人都能准确无误地回答，并根据人们之间的约定俗成写出那些符号。假设我再问：“忘记阅读，忘记书写，比之于忘记这种虚构的故事诗，何者更有碍于生活？”那么谁都明白任何一个没有完全丧失理智的人将如何答复。
我在童年时喜欢这种荒诞不经的文字胜过所有有用的知识，这真是大错。可是在那时，“一一得一、二二得四”，对我来说却是一种讨厌的歌诀，可对于木马腹中藏着的战士啦，大火焚烧特洛伊城啦，“克利攸塞的鬼魂显灵”啦等等，却觉得余味无穷！
十四
为什么当时我对赞美这些故事的希腊文学觉得如此厌恶呢？我得承认荷马非常巧妙地构思了这些故事，他是一个引人入胜的小说家，可对于童年的我来说竟如此讨厌。我觉得维吉尔对于希腊儿童来说也不过如此，他们被迫读维吉尔，正如我被迫读荷马一样。看外国文字真是非常辛苦的事情，美好的希腊神话故事上仿佛撒上了苦胆汁。我一个字也不认得，可人们仍旧用了恐吓责罚来促使我读下去。当然对于拉丁文，开始时我也不认识，但我却毫不退缩，因而我没受折磨地、在乳母们的哄逗之下，在大家欢快的笑语之中，在众人共同玩耍之时，竟留意学会了。我的识字没有碰到也没有忍受过强迫性的责罚，是我自己的毅力督促和引导我产生概念，但我必得先学会一些话，这些话，并不是从老师那里学来的，而是从和我谈话的人那里学到的，同样我也会把我的想法讲给他们听。
由此可以得出，在识字方面，出于识字人天生的好奇心，比起强迫他而勉强使他遵行来说更为有效。然而，我的天主啊，你借助你的律法，从教师手执的戒尺到殉教者所受的严酷刑罚，胁迫束缚着好奇心的放任自流，你的律法能渗进善意的痛苦，以使我们从拉开你我距离的宴安毒中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十五
主啊，请你倾听我真诚的祈祷，不能任凭我的灵魂因不受你的约束而堕落，而放任自流；也不要任凭我懒于歌颂你的把迷失方向的我拯救出来的仁慈之力，请使我感受到你所赐予的仁慈的甘露吧，使之胜过我沉醉于种种逸乐时所感受到的滋味，以使我能够坚定不移地爱你，一心一意地牵着你的手，使我在人世间获得拯救，不受一切利益的诱惑。主，我的君主、我的天主，请允许我用幼年时所学到的有限知识来为您服务，谈话、书写、朗读、计算等等都用来为您服务。但凡我读了虚浮的文字，你就会惩罚我，并且又宽恕我沉溺于玩弄这些虚浮文字的过错。诚然我在其中读到了许多有用的词句，但在正当的典籍中也能获得这些词句，这是儿童们所应该走的可靠的的道路。
十六
人世间习俗的大潮真是太恐怖了！谁人能够抗拒你呢？你什么时候才会干涸呢？你何时才会不再把夏娃的子孙卷入无边的苦海——即使登上十字架宝筏也难以渡过的苦海？我不是已经在你处读过了驱策雷霆和荒唐淫乱的优庇特吗？毋庸置疑，这两方面他不可能全都具备；但在虚幻的雷声勾引之下，这些故事却使那些犯了真正的奸淫罪的人有了借口。
有哪位道貌岸然的人愿意仔细地聆听一个和他们同为一丘之貉的人的呼喊：“荷马虚构出这些故事，把世人所具有的各种特性加到了神的身上，而我却宁愿把神的各种特性安置在我们凡人的身上！”或者更进一步说，荷马编写出这些故事，把神写成了罪大恶极的人，使本来是罪恶的东西不成其为罪恶；即使是凡人犯罪作恶，也不被认为是在仿效坏人，而自认为是取意于天上的神灵。
但是你这条地狱之河啊，人们带了厚礼，为的就是把孩子放入你的惊涛骇浪之中去学习这些东西！并且把它视为一件大事，在市场上、在国家制度下个人的收入外另给薪水的法律面前公开进行！你用撞击岩石的声浪呼喊着：“要在那里获得所需的学问，要在那里取得说服别人辞令和发挥意见所必要的词藻。”如果不是泰勒提乌斯描述一个风流浪子看见一幅画着“优庇特把金雨落在达那埃的怀中，诱惑了这个妇人”的壁画，就奉优庇特为奸淫的样板，我们就不会懂得诗中所写“金雨、怀中、诱惑、天宫”等词句。看，这青年似乎在神的诱导之下，激励自己去干放浪风流的勾当，他说：
“这是哪路神仙啊，
竟能发出振撼天宫的雷霆？
我一个凡人，不应该这样做吗？
我已经干了，真觉得自豪。”
并不是因为淫荡的描写而使这些字词变得更容易记忆，它们只不过是更使人荒淫无度罢了；我并不怪罪于这些文字，它们不过是用于陈列的宝贵而精美的容器，我只怪罪于诱人的酒，被迷醉的博士先生们倒在容器中让我们喝，不喝就会受到责打，而且还不准向一个头脑清醒的法官申辩。
可是我的天主啊，在你的面前，我丝毫没有顾虑地回忆过去。我读得爱不释手，我可悲地醉心于这些词句，但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居然有人说我这孩子前程远大呢！
十七
我的天主，请允许我向你讲你赐给我的聪慧和我滥用你所赐予的聪慧而胡作非为的事。有人教给我使我心神不定的功课，如果我功课做得好就会获得荣耀，如果做不好不但会有失脸面，还要遭受鞭挞、恐吓。这项功课是让我写朱诺女神因不能“阻挡特洛伊人的国王进入意大利”而恼怒伤心所说的话。尽管我明白朱诺女神并没有说这样的话，可我们没办法不胡编乱造，随着神话诗歌的足迹，以散文的形式改写本来是用韵写的诗。谁能站在角色的角度，用最恰当的字词描绘出悲哀愤怒的情感，这人就算是高手。
当我朗读时，听到了大家给予我的热烈的喝彩声超过了其他许多同学和竞争者。唉，我真正的生命、我的天主，这于我有什么好处？这一切难道不是云雾吗？难道就没有其他可以练就我的智慧和口才的方法了吗？主，我对你的歌颂赞美，《圣经》中对你的颂扬之辞，原本可以撑持我心苗所长的枝叶，不至于被浮华夺走，被飞鸟啄食殆尽；因为祭祀叛逆之神并非只有一种方式。
十八
那时让我奉为楷模的是这样一些人，他们在说到自己平常所做的事时因措词不当或文法错误而受到讥笑，并为此而深感惭愧；可是当他们讲述自己的轻浮行为时却有声有色、情文并茂、淋漓尽致，受到大家的夸奖，并且引以为骄傲。在这种情况下，我陷入虚浮之中而离开了你，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主，你洞穿世事，但却不言不语，你真是“富于忍耐心的，慈祥而真实的”。可你是否永远沉默不语呢？现在我的心灵追随你并渴望你的赐教，我的心灵在对你说：“我已追随你的荣光，主，我还将继续追随你的荣光”，由于处在情欲的阴影之中，我就远离你的荣光；你就会把我从罪恶的万丈深渊中拯救出来。远离你或重新走向你身边，既不是体现在双脚的步伐上，也不是体现在空间的距离上。你的次子，是否骑马或乘车搭船，或长了双翅而飞，或徒步而去，在遥远的地区另辟居所，挥霍你在临走时给予他的财物？送给他财物的你是一位温和的父亲；等到他一贫如洗而返回家时，你却越发温和。因而，人们都是因为放纵情欲才陷入黑暗，才远离你的荣光。
主、天主，请你看吧，请你像往常一样不厌其烦地看：人类的子孙是多么在意遵守前人说话时通行的有关文字字母的规则，而却忽视你所授予的关于永生的永恒规律；以致一个精通或教授读音规则的人，假如他违反文法，把带有气音的homo读成没有气音的omo，这与自身为人，但却违反你的命令而仇视别人相比，更让人不愉快。这就好比是认为仇人本身比我憎恶仇人的怨毒之心对我更加有害，或者好比是认为通过打击他人而加给他人的伤害要超过自身因仇恶他人而使内心遭受的伤害。我们心中的学识镌刻得应该不会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良知更深。
天主，你是仅有的伟大者，你深远庄重地高居于天际，你用永行不变的法律对违反者抛下惩罚性的愚昧：一个人，在众人的围困之中，在法官面前，热切地追求雄辩的声誉，怀着最不人道的怨毒之心攻击仇人；每当这个时候，他会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一时失口说出“inter omines”，但却也绝不会想到，由于自己内心的狂怒，能将一个人从群体中剔除出去。
十九
童年时的我可怜地躺在这些习俗的门前，那里是我拼杀的战场，在那里我越发地害怕违犯文法，而不怕由于自己犯文字错误而妒忌不犯错误的人。
我的天主，我对你诉说以前的件件往事，并向你忏悔我当时藉以获得称赞的往事；而当时我的生活目标恰恰就是使那些称赞我的人满意，我还没有看到污秽的深渊，“我在其中失足，远离了你的双眼”。
在你眼中还能有比我更坏的人吗？由于我沉溺于游戏，喜爱看戏，看了又忙于依样画葫芦去模仿，说了许多的谎话，以蒙骗伴读的家人、老师和父母，以至于连那些称赞我的人也讨厌我。为了让自己的食欲得到满足，我还在父母厨房中的餐桌上偷东西吃，或拿这些东西用以收买其他儿童做大家都喜爱的游戏。我在游戏中滋生了争强好胜的虚荣心，它们竟然占夺了欺骗的胜利。可一旦别人也采用这种手段并且被我发现，那我却绝不客气并且毫不容忍，我会怒目高声地大加责备。相反，假如我被人发觉且对方向我交涉时，我却宁愿以拳相向，丝毫不退缩。
这仅仅是儿童的天真吗？主，不是这样的，请允许我这么说，我的天主。因为就是这一切，从对陪读家人、老师，对胡桃、弹子、麻雀是这样，进而发展到对上司、君主，对黄金、土地、奴隶也是这样；随着年龄的一年年增长，就像戒尺之后代之以更重的刑具。
所以虚心的品格只存在于儿童的娇弱：我们的天主啊，你说：“天国属于这类人”，就是这个意思。
二十
然而，主、万物最完美、最仁善的创造者和主宰者，我们的天主，即便你仅仅使我成为一个儿童，我也仍然感激你。因为这时的我仍活着，我拥有生命，拥有知觉，我知道应该保持自身的完整，这是我来自你的深不可测的纯一性的征兆；我的心力控制着我全部的思想行动，在我微弱的知觉上，在对繁琐事物的意识上，我怡然自得地获得真理。我不想受到欺骗，我有较不错的记忆力，我学会了说话，我感到友谊的慰藉，我躲避悲痛、侮辱和愚昧无知。在这样一个精灵身上，哪一样不是值得惊异、赞扬的呢？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天主对我的恩赐，不可能是我给予我自己的，而且这一切都是美好的，这一切都是属于我。造我者本身就是完美和仁慈，也是我的美善，我以我童年的所有优点来赞颂他。
我犯罪不是由于他，而是由于他创造的事物，在我自身和其他一切事物之中，寻求快乐，寻求超脱，寻求真理，所以我就陷入悲痛、侮辱和错误之中。我感激你，我的甘露、我的荣耀、我的依靠、我的天主；感谢你的恩赐，并求你使我保持现有而无所失。你一定会保佑我，而你所赐予我的一切也将越来越发扬光大；我的一切是你所赐予的，因此，我将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