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这夜我没有回去，给蒙儿写完信，仰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合着眼，就算美美地睡了一觉。惊雷声声接着从头上滚过去，天又黑了，山林四周升起蒙蒙雾色，好似深秋的傍晚，道路被浓雾封锁。雾色随着黑夜的降临，已经变成浅灰甚而更深的晦暗，和着阴沉的乌云一起包裹着我的孤独寂聊，迷失不知所往。我问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荒凉的野地回响起我那有些沙哑的声音，我朝着它回响的方向寻去，经过水流缓缓的小河，河面雾气升腾，漫过颤危危的小木桥，这桥是不是快要塌了？摇摇晃晃地起在上面时，我想。于是害怕万分地奔跑起来，跑过山头，跑过空旷的野地，跑过乱石堆砌，香消烛灭的乱坟岗，雾色更加浓烈，下起沥沥小雨的夜是完全降临了，只能隐约地看见脚下的污泥潭被我踩出水一样的层层波圈，“这是什么地方？”我又自问，却再没有听到回音传来，雨点越来越大，漱漱地打在我的周围，我奇怪为何雨不会落在我的身上。污泥地溅起雨花，水波也因此越来越多，此起彼伏地似在证明这是一场下在深秋迷雾里的春雨，如此凄美，如此感伤。“救我……”随着雨声，俞儿凌厉凄然的呼喊自前面传来，是俞儿的声音，把我的脚步凝固在越陷越深的泥里面。随着这一声声呼唤，一双无助的手出现在眼前的浓雾中，不停挥舞着等待我伸过手去拉她，“欣俞，欣俞……”我也哭喊了，想跑过去，却拔不出深陷在泥里的脚，只好勾下身子，尽量伸直手来试图握住她的手掌。可是俞儿在不由自主地往身后的黑暗退去，很快消失在迷雾织成的荒野，只乘下点点雨水滴下的波纹和俞儿遗留在我的世界回荡的呼喊。“欣俞……”我哭喊着，挣扎着想从泥地里爬起，双手也因此沾满了黑泥。俞儿的影子消失了，夜积压着我无法喘息。慢慢地，我从梦中惊醒过来，却不敢睁开双眼，害怕身边的一切，或刚才发生的是逃不了的真实。
公司的事情忙得团团转，我竟然没有留意夏天眨眼就要过去了，就算她不答应我那么快回来，我也没想着在百忙之中抽时间去陪陪她，又自责起来，赶紧翻出日历计划时间，决定了下下周的周六动身去莫河。还有十一天，却是如此漫长。
中午娟子到公司了，我们一起和同事在对面的酸汤鱼吃火锅，饭后，娟子本来是要回去上班的，她却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
“你肯定有事，”我问她。
“嗯！我想……”
“想什么？”
娟子附到我耳边轻声说：“想看看送你的那盏台灯。”
“呵呵！是为这个呀！”
“嗯！不，其实不看也行，如果你现在没有时间，”
“没事呀！刚好我也要回去的早上因为出门很急，就忘记了带上一份重要资料，刚好也得回去拿，”临走前，我安排好公司人员准备材料下午两点钟开会，主题是应对早上发生的情况。
“真不好意思，”走在路上，娟子歉意地低着头说，不自在地紧握双手，挨近嘴唇向掌心吹气。
“你很冷吗？”我看看些微热辣辣的太阳，再笑着看她的双手，“怎么会不好意呢？”我继续问。
娟子见我嘲笑她，赶紧放下手来，然后又低下头去，让披着的头发垂下一部份到胸前，挡住了我看她脸的视线。
“你的头发真好看，”我羡慕地说。
“嗯！”娟并没有如往常那样抬起头来看我。
“是呢！”我回忆起和俞儿走过的那难忘雪夜，轻声念着，“我掬一捧她肩上长长的秀发，如掬一捧柳絮的柔丝，却丝毫没有把玩之意，只因这秀发也似自然之神创造的神奇，不敢存心妄想。”
“俞儿？”娟子问。
“嗯！还会有谁呢？你知道吗？有天晚上我梦见她的长发烫成了卷卷的狮子头，本来是比原来更为漂亮的，我却告诉她烫成卷发不好看，等口是心非地说出来，方才懊悔不已，生怕她真以为不漂亮，又去给弄直了，醒来方才知道那只是梦而已。可还是觉得难过。”
“呵呵！就为这个呀！想不到你把梦里的心情也遗留在现实中。”
“真的，自那之后，我一直为梦里的话悔恨。”
“这也够怪的，”娟子随声应和。
“我是问我打算继续说的事情。”
“你都还没说，我又怎么知道怪不怪呢？”
“你说吧，这事也怪，”我没回答她的最后那句，“因为第二天晚上我真就梦见她把那一头漂亮的卷发给弄直了。”
“那你更是痛悔万分啦？”
“恰恰相反，我不但悔意没有加深，连以前残留的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还变得非常快乐，因为她弄直头发后，比前一晚梦见的更漂亮，”我说着，不禁泛起对俞儿强烈的眷念之情，幸好很快就要去看她了，“其实俞儿无论怎么样都是最漂亮的，束发也好，卷发也好，直发也好，过去的丰韵或是现在消瘦下来的脸庞，现实中悲欢离合的还是梦里相依相偎的，或是今后注定要分离开的都没改变。”
“谁叫你就那么死心踏地的爱着她呢？”娟子说，然后问我又怎么要预感到分离。
“因为梦里，很多次，我没能抓住她无助的双手，眼睁睁地让彼此分离在最黑暗的角落、最凄凉的荒野，沥雨纷纷、夜色深沉，我不知道是现实的无奈还是我们都没有努力，都没有更进一步向命运挑战的勇气。”
“那只是梦呀！你看你，又要难过了，和俞儿的分离那仅仅是暂时的事，等接她回来不就好啦！”
“可是我感觉我们分离了很久很久，几个世纪，不，几万年。因此这一分一秒的等待就像是死亡的煎熬，我抑制不住自己的苦痛，抑制不住那种生离死别的感觉，每时每刻都挥之不去。”
才走到半路，娟子摇摇头，说她突然想起还有事情赶回书店处理。于是转了方向径直朝西西弗去，根本不听我说时间还早，我也不便于问，只得跟着她默默地走着。
“你不是要回去拿资料吗？要不你还是回去吧，不用送我呢！”于是说好下班之后她到我家来吃饭，我有一段时间没吃到她做的菜了。
晚上老余也到我家来，饭后我们在客厅里下围棋，娟子便捧着那灵巧的台灯站在阳台上，她凝视遥远的天空，其实苍茫夜色早已经被城市灯火映照成一片金黄，这黄直通霄汉，或许还照亮了天堂的屋宇。直到十点档影院已经开始播放，我们都下完一局棋了，她才把台灯拿回去摆在我原来放的位置。
“原来你对那白炽台灯如此眷念不舍，要是我一开始就知道，万不会同意接收你送这么珍视的礼物给我，要不我把它再转送回你吧？”送娟子回去的时候，我说。
“不，它已经是送给你啦！如果在你生命中有过我的出现，那你就要像那样在生命中有它陪伴着，我想再看看它，只是眷念我们这样的情谊，”说完，娟子又低头不语，这样的沉默在我和她之间也是从来没发生过的，我疑心娟子藏有心事，果然，快到她住的地方时，她方才抬头对我说“我要走了，回老家去呢！”
“你要回去？”我感到意外，“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娟子审视着我双眼发出来的光芒，似在试探我眼神中对她回去这件事情在意的程度，然而她并不解释什么。
“那还回来吗？”我急切地问。
她收回那沉甸甸的目光摇摇头。
“娟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也不是这样的，你的欢乐和无忧无虑充满我和你的空间，哪里会有这样的感觉过，可这是怎么啦？”
“时间在往前走，它没有停留丝毫，我、我们、我们存在的这个空间也会随之慢慢的改变。你有独钟一世的爱情，我也有自己追寻的梦，我们都在寻找着适合自己的路和归宿，那就是缘聚缘散的理由。”
“你不是说过要等俞儿回来，那时或许夏季更浓了，满山片野郁郁葱葱的，我们再一起，乘着夏季清凉的风，像百灵鸟飞到郊外，赏那流水过处的烟云。你还说要等着参加我和俞儿的婚礼，为我们撒下幸福的花雨和满天祝福，可是你却要回去。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吗？”
“别再说了！”娟子摇摇头。
之后便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你回去吧！谢谢！”到家门口时，娟子无力地说，她没有回头看我，也没稍作停留，我目送她的背影把门轻轻合上，愣愣地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离开，直到昏黄的夜色中不再有声音出现，方才往后退却，再抬头，却看到娟子在楼上窗前的身影，那是俞儿曾目送我离开的地方，她也正默默地看着我，扬起手臂道别，我也挥着手，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
也许娟子回去得如此突然，只是因为没有告诉我而已，而她可能早就打定主意要回去的，我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缘分相遇，再吃上她做的丰盛晚餐。唉！历经世事，淡然地一切随缘吧！